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陌生的化学制剂气味。他睁开眼,头脑里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仿佛刚刚被格式化过的磁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所有关于自我的认知,全部消失殆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虚无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穿着款式奇特的衣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看着他,用一种他听不懂、却莫名感到熟悉的语言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人走上前,用略带生硬、却让他血脉隐隐共鸣的语气说道:“你醒了。不用怕,我们是你的族人。”
族人?他茫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关于“族人”的记忆,但体内奔流的血液,却在这些人靠近时,产生了微弱却清晰的呼应感。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告诉他,他姓张,是张家族人,叫张平山。他之所以什么都不记得,是因为经历了“天授”——这是张家人漫长生命中一种无法避免的“通病”或“保护机制”,每隔相当长的时间,积累的记忆和情感负荷过重,便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清洗”,回归一片空白,如同初生的婴儿,只保留最基础的身体本能和血脉感应。这是长寿的代价,也是避免精神崩溃的方式。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除了接受,他一无所有。
他被带回了张家当时在海外的一处隐秘据点。接下来的日子是枯燥而严酷的训练。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让他“回忆”起什么,而是专注于重新锻造他的身体,灌输各种知识——格斗、追踪、反追踪、机关破解、古董鉴别、各种语言和密文……仿佛要将他打造成一件精准而无情的工具。训练他的教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眼神像冰冷的石头,只有在提起某些特定的人和事时,才会流露出极其细微的波动。
有一次,训练间隙,他偶然穿过一处寂静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麒麟纹路的厚重木门。门并未关严,泄出一线柔和的光,还有极淡的、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奇异香气。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靠近了些,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室内光线并不明亮,却自有一种圣洁安宁的氛围。他看到了一位女子,背对着门,跪坐在一个简洁的蒲团上。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苍白的广袖长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身姿挺直,却给人一种极其放松、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之感。
仅仅是一个背影,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看到了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雪,又像是触及了亘古流淌的静谧星河。纯净、古老、威严,却又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他体内的血液,在那一刻沸腾般鼓噪起来,比面对任何其他族人都要强烈百倍,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吸引与敬畏。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他看到了小半张清隽绝伦的侧脸,肌肤在室内微光下仿佛泛着玉泽,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安静。
他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后退,心脏狂跳不止。后来,他从训练营其他人口中零星的、充满敬畏的谈论里得知,那位女子,是张家的祭司,张清冉。而在她身边,经常会出现一位同样年轻却沉默如冰山、被所有人尊称为“族长”的男子,张麒麟。他们是张家的核心,是信仰,是定海神针,尤其是祭司张清冉,在族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和几乎所有族人的衷心爱戴。
他再也没有机会靠近那扇门。不久后,便听说祭司大人开始长期闭关,不见任何人。
日子在严苛的训练中流逝。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被灌输的知识和技能,虽然记忆依旧空白,但“张平山”这个名字和“张家人”这个身份,渐渐成为他新的锚点。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训练下去,直到某次新的“天授”来临,或者被派去执行某个任务。
直到那一天,那位一直训练他的教官,罕见地将他单独叫到一间密室。
教官的面色比往常更加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有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需要你去做。”
他挺直脊背,静候命令。
“九门,”教官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冰冷的厌恶,“那个由背离家族、与外人勾结、甚至觊觎我张家长生之秘的叛徒后裔组建的势力,最近又有了异动。领头的,是一个叫张祁山的人,他体内流着我张家的血,却行背叛之举。”
“我们需要一个人,以‘张麒麟’——族长的身份,接近他们,融入他们,弄清楚张祁山到底想做什么,他背后还有谁,最终……必要时,予以清除。”教官盯着他的眼睛,“你训练的内容,很多都与族长需要掌握的技能重合。而且你经历天授,背景干净,不易被追查过往。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中愕然。冒充族长?这……
“不必担心族长那边,”教官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此事,已获默许。你记住,从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张麒麟’,张家族长。你的任务,是前往广西巴乃,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并引导你与张祁山一行人接触。”
他接受了命令。没有记忆的人,对命令的服从几乎是本能。更何况,内心深处,他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留下深刻印象的祭司所在的家族,隐约有着归属感和使命感。
他化名张麒麟,戴上人皮面具(不是张麒麟的样子,是一个全新陌生的模样,他们说那些外人不知道族长真正的样子),来到了广西巴乃。一切都如教官所说,有人接应,然后,他“偶遇”了张祁山带领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