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藩篱,虽未明码标价划入户口簿,却真实地流动在空气里,被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清晰地感知着。
当人们蜷缩在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透过糊着油污的窗户,望向不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CBD时。
那层无形的隔膜便格外清晰刺眼。
像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将墙外的霓虹幻影、高速电梯、恒温中央空调,与墙内的泡面残渣味、墙角蔓延的霉斑、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严丝合缝地切割成两个永不交融的世界。
梁哲与苏婉婉相识那年,都不到二十岁。
一个是在圳海这座欲望都市里摸爬滚打了四五年,却依旧在底层浮沉的老油条青年。
另一个,则是刚刚从小县城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眼神里还残留着对未知世界怯懦与憧憬的懵懂女孩。
苏婉婉走下火车时,全身上下只剩下皱巴巴的八百块钱。
而等她拖着行李,茫然地走出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出口时,连这最后的八百块,连同她那部半旧的智能手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手机支付普及,火车站的小偷们业务也随之转型,从偷现金,转向了更容易销赃的手机。
站在圳海火车站偌大而陌生的站前广场,苏婉婉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惊慌。
对她而言,丢掉一部手机和几百块钱,不过是灰暗人生中又一道浅浅的划痕罢了,早已习惯。
她拖着箱子,走到公交站台,想找个面善的人借手机给朋友打个求救电话。
等了许久,她看到一个年轻人。
个子挺高,侧脸在站台广告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最扎眼的是他额前挑染的一撮银灰色头发。
在她有限的审美里,这算得上是帅了。
而且比起周围那些神情疲惫的大叔或警惕打量她的大妈,同龄人似乎更好沟通。
她鼓起勇气走近,小声说明情况,想借手机。
可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朋友的手机号码。
了解到她的窘境,那个挑染银灰发的年轻人,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歪头打量了她几眼,或许是看她模样清秀又着实可怜,竟然主动开口:
“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儿也没地方去。要不先跟我回去凑合一晚?明天我带你补办手机卡,登上QQ啥的就能联系朋友了。”
就这样,带着几分对陌生人的警惕和走投无路的无奈,苏婉婉跟着梁哲,走进了他在城中村那个杂乱却暂时能遮风挡雨的小窝。
即便后来她联系上朋友,搬去了合租的出租屋,两人也一直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梁哲的生日聚会上。
他叫了一群同样在社会边缘挣扎的年轻朋友,在当地一家廉价KTV定了个中包。
十几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音响震耳欲聋。
为了省钱,他们只点了满足最低消费的酒水,然后便从各自带来的包里掏出更便宜的啤酒。
年轻人有年轻人经济的聚会方式。
酒精、躁动的音乐、昏暗的光线,迅速催化着情绪。
在几个朋友的起哄和怂恿下,半醉的梁哲摇摇晃晃地走到坐在角落的苏婉婉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俯身,带着浓重的酒气,有些粗暴地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混杂着劣质啤酒苦涩、廉价香烟辛辣,以及周围鬼哭狼嚎般跑调歌声的吻。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只有年轻人之间直白到野蛮的情感宣泄,和荷尔蒙驱动下的冲动。
那一吻之后没多久,苏婉婉搬进了梁哲的住处,开始了同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