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在地图上只是西境边缘的一块水纹。
可当真正抵达时,安陵侯才意识到,它比想象中要“活”得多。
远山如屏,河网纵横。
大楚西境的地势自这里开始由高转缓,雪线退去,土色渐显。官道两侧,冻土被翻开,一道道沟渠在阳光下反着微光,尚未完全解冻,却已能看出人为修整的痕迹。
车队在辰时入境。
第一块界碑立在道旁,青石斑驳,其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清河。
马蹄踏过界线时,没有钟声,没有礼乐。
只有风,吹过野草。
可没走出十里,路边开始出现人影。
最初是零零散散的农户,扛着柴,牵着牛,站在田埂上,远远望着这支明显不同于商旅的队伍。
车辇厚重,甲士成列,旌旗低垂,其上“安陵”二字在风中翻动。
“那是谁啊?”
“侯爷吧……听说朝廷新封的。”
“这么年轻?”
“你看那阵仗……不像好惹的。”
窃窃私语沿着官道扩散。
有人驻足。
有人跪下。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
他们看见盔甲,看见兵器,看见马,看见陌生的旗。
却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与“日子”联系起来。
安陵侯坐在车中,却掀着帘。
他没有避人。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道路两旁。
他看见的是:
低头的老人,脸上沟壑如枯田。
牵着弟弟的女孩,衣袖过短,露出冻红的手腕。
挑担的汉子,肩骨突出,步伐却很稳。
还有远处村口,一群孩子躲在老树后,露出半张脸,好奇又警惕。
这不是宫里那种“跪出来的整齐”。
这是土地长出来的形状。
“世子……侯爷。”内侍低声提醒。
“清河郡城,还有二十里。”
安陵侯点头。
没有放下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见过的“百姓”,大多是在典册里,在奏章里,在颂词里。
现在,这些字,开始有了重量。
越靠近郡城,人越多。
有商贩推着车,停在路旁看热闹。
有驿卒提前清道,高声喝令,却喝不散所有目光。
当清河郡城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城门之外,已经聚了不下千人。
并非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