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清河郡城的屋瓦上结着一层薄霜,街巷里只剩昨夜风雪压过的痕迹。刘五翻身坐起时,屋内冷得像一口空井。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墙角那口缸,里面的麦子还剩小半层,能撑十日,但若再有意外,便难说了。他不敢多想,披上旧棉衣,推门便往西市跑去。
西市此刻已有人影晃动。崔记粮行的灯笼早早挂起,彼岸商会的铺面也罕见地提前开门,两个门面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彼此较劲。
这几日的降价,像一阵风,把整个清河吹醒了。最初只是小幅让利,后来彼岸商会忽然压价,米价一日三跌,布匹、盐巴、油料也跟着往下走。崔记不甘示弱,连夜调货,干脆贴出“限量平价”的红榜。
百姓最先是惊疑。
“这是做什么?”
“要倒铺了?”
“还是侯爷又要出手?”
可几日下来,米价真降,盐真便宜,布真打折。刘五这种人,没资格想得太远,他只知道,往年这个时候,他得算着半两银子拆成几份用,而如今若早起排队,能多买一斗好米。
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是崔家和彼岸商会斗起来了。”
“斗?怎么斗到咱们身上?”
“听说是要让安陵侯难看。”
刘五听得半懂不懂,只低头算着手里的钱。他知道一件事——若买晚了,好的就没了。
然而,在清河郡衙后院,安陵侯已经连续三日未曾安睡。
案上堆着各乡呈报的账册。
粮价下跌,看似利民,可背后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收紧。
第一张网,是资金。
彼岸商会压价的粮食并非本地所出,而是外郡调入,甚至可能来自南境大仓。运费、损耗、税课,全部不计成本。这不是生意,这是消耗。
崔记更不用说,清河本地的士族根基深厚,他们亏得起。
可安陵侯治下的新政,靠的是“收缴隐田”“清查虚仓”“整顿税赋”所腾出的财力。一旦市场价格被人为打穿,郡库征收将大幅缩水。
百姓眼前得利,郡政根基却在流血。
第二张网,是舆论。
“侯爷逼得士族破家救市。”
“侯爷压榨商贾,逼得人家只能赔钱卖货。”
“侯爷要断粮,幸亏崔家和彼岸商会撑着。”
这些话不是一天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