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迎着老天师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弟子思虑再三，心意已决。天师度所系甚大，弟子德薄才浅，心性散淡，实不堪此重任。恐有负天师厚望，亦恐……污了这天师度的清名。”

“德薄才浅？心性散淡？”老天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你若德薄，这天下便无有德之人。你若才浅，这罗天大醮便成了笑话。至于心性散淡……”

老天师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王也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最深处那点不羁的自由灵光。

“或许，这正是你的可贵之处，也是你与这天师度……缘分未至之处吧。”

他顿了顿，不再看王也，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愤怒、或不解、或茫然的面孔，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安抚人心、定鼎乾坤的平和力量：

“诸位，稍安勿躁。”

仅仅五个字，却如同定风珠，瞬间镇住了台下所有的骚动与窃窃私语。

“罗天大醮，选拔英才，意在择优，亦在缘法。天师度传承，非同小可，非唯力可取，更需心契道合，缘法具足。”老天师缓缓说道，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王也小道长，天纵奇才，于罗天大醮夺魁，其能其德，已彰于世。然其心不在此道，其志不在斯位，强求反为不美，亦是逆了这‘道法自然’之本意。”

他看向王也，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选择的理解与尊重，虽然那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王也，你既心有所属，志不在此，老道……亦不强求。”

“这‘天师度’之传承，今日，便暂缓吧。”

“你依旧是本届罗天大醮魁首，此荣耀，天下共鉴。你与我龙虎山之缘，与正一道之谊，亦不会因此事而绝。他日若有所需，或心意有变，龙虎山门，随时为你敞开。”

老天师的声音平和而坚定，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引发风暴的“拒绝”，定下了最终的基调——尊重选择，顺其自然，不予追究，保留余地。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明白，此事已尘埃落定。老天师亲自发话，定了性，谁还敢再多言？天师府的怒火被强行压下，观礼众人的惊愕也逐渐转为复杂的思索。只是，看向王也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明——有佩服其勇气的，有不屑其“愚蠢”的，有好奇其真正动机的，也有深深忌惮其未来可能的……

王也再次对着老天师，深深一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感激：“多谢天师体谅。弟子……感激不尽。”

他知道，老天师这番表态，等于是用自身的无上威望，替他扛下了几乎所有的压力与非议。这份胸襟与气度，让他心中那丝因拒绝而产生的愧疚，愈发深重，却也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老天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异人界的风波，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风。

授箓大典，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王也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下了法坛，走下了台阶，走向广场边缘。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晨光与未散的紫气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他拒绝了天师度。

拒绝了那条无数人仰望的、通往权力与力量巅峰的“天路”。

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或许更加崎岖、更加莫测，但也更加自由的，人间道。

龙虎山的晨钟，再次悠悠响起，回荡在群山之间，仿佛在为这场未完成的传承，也为这个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奏响一曲意味深长的余韵。

而真正的风暴与变数，或许，才刚刚因他这个“拒绝”，而悄然酝酿、加速降临。

授箓大典以王也那石破天惊的拒绝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与暗流汹涌。老天师张之维的平和表态，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下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却也使得那股混杂着震惊、不解、愤怒、猜疑的情绪，如同被压抑的熔岩，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更剧烈地翻腾、发酵。

观礼的宾客在诡异的气氛中陆续散去，许多人离去时步履匆匆，神色各异，低声交换着眼神与猜测。天师府众道虽依礼相送，但脸上那份勉强维持的镇定，掩不住眼底的阴霾与屈辱感。千年荣耀，至高传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外派弟子如此“轻慢”拒绝，即便有天师法旨弹压，那股郁结之气，又如何能轻易消解？

王也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独自离开了三清殿广场。他拒绝了天师府的一切挽留与后续安排，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那份“拒绝”带来的短暂轻松，很快被更深的疲惫与山雨欲来的预感取代。他清楚，自己这一“不敬”之举，已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天师府或许碍于颜面与老天师的态度不会明面追究，但那些觊觎“天师度”秘密、或本就对龙虎山心怀叵测的势力，会如何解读、如何行动？还有全性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他脚步匆匆，只想尽快下山，返回武当，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清净几日。然而，当他穿过一片较为僻静、连接着几处偏殿与客舍的林间石径时，一种源自“风后奇门”对吉凶趋避的本能感应，以及修行者敏锐的灵觉，同时向他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散去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抽离，这片本该仍有零星道士或杂役经过的区域，此刻竟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山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空洞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绝不该出现在龙虎山圣地的——血腥气与驳杂混乱的炁息残留！

王也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方才的惫懒之色一扫而空。他微微侧耳，灵力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无声蔓延感知。

嗖！嗖！

几道极其轻微、却快如鬼魅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头顶树冠、以及前方石径拐角处，同时袭来！角度刁钻，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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