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周府后院,苏氏正靠在软榻上,由王知薇亲手喂着一碗温热的山药薏米粥。窗外秋阳正好,桂香浮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知薇啊,”苏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娇娇她……好像从来不怕事?”
王知薇舀粥的手顿了顿:“婆母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不怕,是根本没把‘怕’字放在眼里。”苏氏望着窗外飘落的桂花,声音很轻,“她帮承渊讨债,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立规矩;她教两个孩子出门讲理,不是教他们横着走,是教他们知道什么叫‘理在何处’。就连给咱们扎针,她都不说‘能治’,只说‘试试’——可她眼里,从来没写过一个‘输’字。”
王知薇低头搅着粥,良久,轻声道:“我以前总觉得,她嫁进来是靠着王爷,吃软饭。可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吃软饭,是把软饭吃成了钢骨铁筋。”
苏氏笑了:“傻孩子,哪有什么软饭硬饭?饭就是饭,关键是谁掌勺、谁添柴、谁端碗、谁吃饭。她掌勺,阿辞添柴,你和明远端碗,大家一块儿吃,这才叫家。”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拂枝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玲珑剔透的水晶包子,皮薄如纸,隐约可见里头碧绿的荠菜馅儿。
“王妃说,这是她今早亲手做的,专给夫人和少夫人补身子。还说——”拂枝顿了顿,压低声音,“她说,夫人脉象已稳,少夫人月事将至,这包子馅儿里加了三钱益母草、两钱当归,不苦,但最养血。”
苏氏尝了一口,鲜香滑润,暖意从舌尖直抵心口。
王知薇也咬了一口,眼眶微热:“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王妃说过,治病不是医病,是医人。”拂枝收好食盒,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方才谢家来人传话,说小世子和小郡主在谢府西苑逗鹰,玩得高兴,晚饭就在谢家用了。谢世子还托人捎来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王妃放心,鹰未伤人,犬未咬人,人未失礼,礼未失仪’。”
屋内一时静默。
窗外风过,桂香愈浓。
同一时刻,宫中御书房。
楚珩搁下朱笔,将那份雪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推至案角。纸页上墨迹未干,写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北戎叩关,粮道尽毁”。
内侍总管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楚珩却忽而一笑,从龙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竹哨——那是沈月娇初入王府时亲手削的,哨身刻着“昭明”二字,哨音清越,能唤来王府所有鹰隼犬马。
他轻轻吹了一声。
哨音未落,窗外忽有黑影掠过,一只苍鹰盘旋而下,稳稳落在御案一角,爪下缚着一封密函。
楚珩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将密函按在烛火上焚尽。
火光映亮他眼底深藏的笑意:“传旨——五日后宫宴,不必设‘摄政王席’,只设‘昭明王妃席’。另,加一道恩典:凡昭明王妃所荐之人,不论出身,皆可直赴吏部参选,无需经乡试、会试。”
内侍总管躬身应诺,退出殿门时,听见皇帝低声自语:“朕的江山,要靠铁骑守;可这江山的根,得靠她这样的女人,一针一针,细细扎进去。”
夜色渐浓,长公主府灯火次第亮起。
沈月娇坐在灯下,正翻看一本泛黄的《妇科辑要》,指尖停在一页:“妇人不孕,多因肝郁气滞,胞宫寒凝,或痰湿阻络……”
她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那里,一轮清月正缓缓升上中天,皎洁如洗,清辉遍洒。
拂枝进来,轻声道:“王妃,周府送来的谢礼,都收下了。赵秉文差人送来两匣东珠、三匹云锦,说是赔罪。谢家也回了礼,是一对百年血玉镯,说是谢小世子与小郡主今日‘教化之功’。”
沈月娇点点头,没说话。
拂枝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柳姑娘的船,今早进了通州码头。她带回来一个人。”
“谁?”
“柳文莺的夫君,谢家旁支的谢珩之。他……被北戎人俘虏三年,前日才随一支商队辗转逃回。身上带着一道旧箭伤,深可见骨,却始终护着一只木匣。打开一看,里头全是柳姑娘当年写的信,一封没少。”
沈月娇终于抬起头,眸光微动:“人呢?”
“在柳姑娘院子里,刚醒。柳姑娘守了一整日,不肯让人碰他。”
沈月娇起身,披上外裳:“备车,去柳家。”
拂枝一怔:“王妃,现在都戌时了……”
“他等了三年,她守了三年。”沈月娇系好斗篷带子,声音轻而坚定,“我只晚去这一盏茶的工夫,已是奢侈。”
马蹄声踏碎长街月色,向城东而去。
而就在同一片月下,周承渊独自坐在雪海关军营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粗纸地图。烛火跳动,映着他脸上尚未褪尽的青紫淤痕,也映亮他手中紧握的半枚残破虎符——那是他出发前,周明远悄悄塞给他的。
虎符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周氏忠骨。
他蘸着墨,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一处隘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帐外,新兵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动地。
风卷帐帘,猎猎作响。
远处,雁阵南飞,排成一个端正的“人”字,飞向灯火万家的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