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话音落下,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王都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心里那一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能活!”
王建立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曹仲跟着叩首,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怠慢。
卢文进也叩首,那张阴鸷的脸上此刻只剩恭顺。
王都最后一个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存勖看着他们,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好生休养。”
四人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帐外。
待帐帘落下。
四人站在帐外,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数百沙陀竟然依然围着大帐,火光映在甲胄上,泛着森冷的光。可这一次,他们不再觉得那些目光可怕了。
因为陛下说了,让他们活着。
“走吧。”王建立低声道。
四人沿着来时的甬道,一步步走向辕门。身后,大帐的灯火渐渐远去。
辕门外,亲卫们还在等着。王庭看见王都出来,连忙迎上去:“节帅!”
王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马。
策马行出数丈,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
“节帅?”王庭不解。
王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不过好歹,命保住了!
帐内,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外后,李存勖靠在案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屏风后,一道清瘦文士的身影缓步走出——郭崇韬。
他一身常服,垂手而立,神态恭谨,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听到。
李存勖放下酒杯,笑着看向他:“安时,险些有性命之忧啊。”
郭崇韬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他当然知道李存勖说的是什么。
今夜那四人在隐蔽营帐里的密会,前脚刚结束,后脚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李存勖耳中。
商议的内容——“郭崇韬蛊惑圣听”“离间君臣”“暗中下手,先斩后奏”——每一句,李存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郭崇韬稍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呢?那四个人凑在一起,商议了半天,没琢磨出怎么起兵造反,倒是先琢磨出怎么把他杀了。
“陛下这步棋,走得险。”郭崇韬道。
李存勖笑了笑,没有接话。
险吗?或许有点。可若不险,如何能一网打尽?
那四人以为自己在暗处密会,却不知他们当中,早有一人,递上了投名状——王建立。
成德节度使,老军头,第一个上表称贺的“功臣”——也是今夜密会之后,第一个将会议内容一字不落报与李存勖的人。
想到此处,郭崇韬不禁心中暗叹。
那四人聚在一起,以为抱团取暖,却不知火堆里早就埋了一根冰柱。
“不管怎么说,能解决自唐以来遗留下的节度使问题,”郭崇韬振奋道,“臣为陛下贺。”
李存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唐末以来,藩镇割据,节度使拥兵自重,中央形同虚设。从朱温到李克用,从李克用到他自己,多少年了,这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今夜之后,倒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郭崇韬看出李存勖的疲惫,躬身道:“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李存勖点了点头。
郭崇韬转身离去,帐帘掀起又落下。
帐内只剩下李存勖一人。他靠在案后,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件黄袍,随手扔在一边。
这东西,今夜吓住了四个人。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他刚准备唤亲卫进来收拾,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亲卫的声音响起:“陛下,李继徽求见!”
李存勖眉头一皱。
李继徽?
李茂贞的养子。当初伐岐的时候,这家伙守城失利,被自己围在凤翔,最后开城受降。
看在李昭昭的面上,自己用了他,能力也还是有的。
只是,他这时候来见自己做什么?
“让他进来。”李存勖道。
帐帘掀开,李继徽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士卒,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李继徽抱拳行礼:“末将李继徽,参见陛下。”
李存勖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何事?”
李继徽道:“末将有些军防之事,想向陛下禀报。”
军防?
李存勖不动声色:“说吧。”
李继徽开始说了起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某处哨探的轮换该调整了。絮絮叨叨,说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存勖听着,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李继徽身侧那名士卒。
那人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李存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身形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李继徽说完了,站在那里,也不告退。
李存勖看着他,等着。
李继徽忽然将眼神隐晦地飘向右侧那名士卒,然后收回目光,抱拳道:“末将告退。”
李存勖点了点头,李继徽转身,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下李存勖和那名士卒。
随后那名士卒缓缓抬起头,伸出手,摘下了头盔。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却是李昭昭!
李存勖一愣,“你怎么来了?!”
李昭昭被他问得小脸一红,随即又强装淡然,板起脸道:“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可是检校太师、中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