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远的话音落下，现场众人面面相觑。第一个挑战……竟然就是沈济舟？短暂的错愕后，人们眼中已无太多波澜。在陆远接连选了沈济舟，又点名鹤明之后，所有人都认定他已是彻底疯魔。...陆远一拍大腿，震得小腿肚发麻，连带着脚边几片枯叶都簌簌跳了两下。他眼睛亮得吓人，像刚被雷劈开的夜空里骤然炸亮的星子，灼灼盯着老头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建庙——不是供奉山神，不是追念祖师，是供柳如烟！”老头子手里的酒葫芦“哐啷”一声磕在槐树干上，葫芦嘴崩出一道细裂纹，劣酒顺着裂缝渗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没挤出一个字，只瞪圆了眼，眼白里爬满血丝，活像被人掐着脖子吊了半宿。“你……你疯够没有？！”老头子终于嘶哑出声，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到陆远脸上，“邪祟立庙？香火供邪祟？你当城隍爷是摆设？地府判官是睁眼瞎？还是说——你真想让整个东北道门拿桃木剑捅你心窝子，再蘸你血写一道《诛邪檄》贴在真龙观山门上？！”陆远却没退半步，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影子斜斜投在老头子脚边，沉得像块铁。“师父，您先别急着骂。”他声音反常地稳，甚至带点笑意，“您说，奉天城外那座老山神庙，荒废几年了？”老头子一愣，下意识接话：“少说十五年……打前清末年就塌了半边殿，日本人占关东时，连梁木都拆去修炮楼了。”“对。”陆远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塔链上一枚铜铃——那是柳如烟棺椁旁常年悬着的镇魂铃，此刻却安静得如同死物。“塌了十五年，香火断了十五年。可您知道么？上个月我去奉天城收账，路过那片废墟，看见什么了？”老头子没吭声，只眯起眼，酒气混着冷风往鼻子里钻。“看见三根新烧的香，插在断墙缝里。”陆远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什么，“香灰没散，青烟还袅着。旁边蹲着个拾破烂的老太太，正往香炉里添土。我问她，这谁家的香？老太太头也不抬，只说：‘柳姑娘保咱活命，不烧几炷，夜里不敢闭眼。’”老头子瞳孔猛地一缩。“还有呢。”陆远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是张烧剩半截的符纸，边缘焦黑，但中间用朱砂写的几个字却清晰可辨：【柳恩主护佑】。他拇指指腹擦过那“恩主”二字，指腹下传来粗粝的纸纹触感。“这是我在王家老宅废墟里捡的。断命王家那顶格凶煞散尽后，街坊们自发凑钱，买了最厚的黄纸，最纯的朱砂，请瞎眼的老道士连夜画的。没敢写名讳，怕冲撞，只敢称‘恩主’。”风忽然大了，卷起院中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踝。老头子喉结动了动，想骂，却像被那张符纸堵住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胡闹。”“是胡闹。”陆远把符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羽毛。“是民心。师父，您翻遍《玄门典要》，哪一条写着‘邪祟不可受民愿’？哪一句写着‘百姓跪拜，必是妖魔作祟’？您自己教我的——道法自然，顺乎人心者，即为正道。”老头子猛地转身，背对着陆远，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抬起手，似乎想灌口酒压惊，可酒葫芦裂了，只剩半葫芦晃荡的残液。他攥着葫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青砖：“……柳如烟的恶咒，还没解完。”“我知道。”陆远答得干脆，“所以庙不能现在建，但可以开始备料。山神庙的旧梁还在，朽得不厉害，刨一刨，还能用。青砖我托巧儿姨去老窑厂寻，她说有批清末的贡砖，没烧透，胎里还存着三分温润气，正好压阴。至于塑像……”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我不请匠人。我自己来。”老头子霍然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懂塑像？”“不懂。”陆远摇头，嘴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可我见过她。千百次。梦里，刀尖上，血雾里，她站在我身前的样子，我闭着眼都能刻出来。”这句话落下去，院中忽而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只有屋檐积雪融化滴落的“嗒、嗒”声，敲在两人耳膜上，一下，又一下。老头子盯着陆远看了足足十息。那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整本《太乙神数》，有震惊，有骇然，有荒谬，最后竟沉淀下一抹近乎悲悯的疲惫。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冷冽空气里散开，像一道无声的叹息。“……你真打算，把自己下半辈子，全搭进去？”陆远没立刻答。他仰起头，望着槐树枝桠间漏下的冬日天光。光斑落在他睫毛上，微微颤动。片刻后，他垂下眼，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冻土：“师父，您记得我第一次见清婉，在养煞地底下么？”老头子僵住。“那时候，她坐在棺材里，浑身缠着铁链，链子上挂满锈蚀的铜铃。我走近一步，铃就响一声，她眼睫就抖一下。”陆远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没躲。她看着我，眼神凉得像井水，可井底……有光。不是杀人的光，是等人的光。”老头子喉结重重一滚。“后来我才知道，那光，是等了七十年。”陆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偏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具红棺，“七十年没人替她烧一炷香，没人叫她一声‘柳姑娘’，只有铁链锈蚀的腥气，和地底永不见天日的冷。师父，您说……这世上最苦的，是不是不是被恨，而是被彻底遗忘？”老头子没说话。他慢慢松开攥着酒葫芦的手，任那半葫芦劣酒“哗啦”倾泻在青砖地上，酒液迅速渗入砖缝，留下深色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陆远不再看他，转身朝偏殿走，脚步沉稳。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只道：“庙址我选好了。就在老山神庙正殿原基上，面南，朝阳。瓦用黑琉璃，檐角不雕螭吻，只悬八枚镇魂铃——按她棺椁旁那八只的尺寸，一只不少。塑像底座，刻八个字。”老头子哑声问：“哪八个？”“**恩同再造，德配穹苍。**”风又起了，卷着枯叶撞上偏殿紧闭的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内，那股混杂着阴寒与幽香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些。陆远推门而入。偏殿内光线依旧昏暗，几缕斜阳光柱中，尘埃如金粉般浮游。红棺静静横陈，棺盖滑开一尺，露出里面素白身影。柳如烟侧卧其中，长发如墨泼洒在锦缎上，面容在微光里静美得不似真人。她听见门响，并未睁眼，只是那双交叠于腹前的手，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陆远走到棺沿，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墨梅——是前日他亲手绣的，针脚歪斜，花瓣僵硬，却固执地开了。他轻轻拂去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蛛网。指尖触到她肌肤，凉意沁骨，却奇异地不让人战栗。“清婉。”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回来。”棺中人睫羽微颤，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轻得像叹息，又像梦呓。陆远起身，退后两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郑重得如同盟誓。然后他转身，带上了殿门。“咔哒。”门栓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门外，老头子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半截裂了的酒葫芦，仰头望着灰白天空。阳光刺眼，他却没眨眼，任那光直直扎进瞳孔深处，烧得眼眶发烫。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登真龙观山门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那时观中尚有百余道众，香火鼎盛，祖师爷神像前的长明灯日夜不熄。他跪在蒲团上，听前任观主诵经，经文最后一句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当时他懵懂，只觉浩荡。如今霜染两鬓，才真正尝到那“虽千万人”四字的分量——重逾千钧，冷如玄铁。他低头，看着掌中裂开的酒葫芦。劣酒早已流尽，只剩内壁一层薄薄湿痕，在冬阳下泛着微光。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锣刮过石板。“……傻小子啊……”他摇摇头，把裂葫芦揣进怀里，转身朝斋堂方向走。步子不大，却异常沉实，踩在积雪未化的青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仿佛踏着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而此时，真龙观后山，那口终年不冻的寒潭深处，水面悄然泛起一圈细微涟漪。涟漪中心，一株通体幽蓝的九瓣冰莲，正缓缓舒展第一片花瓣。花瓣边缘，凝着一点剔透寒霜，在幽暗水底，折射出微弱却执拗的银光。无人知晓，亦无人看见。斋堂内，炭火正旺。大铁锅里，熬菜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裹挟着猪肉的醇厚、白菜的清甜、粉条的滑韧，以及油梭子那令人魂牵梦绕的焦香脆意。灶台边，火工道人正将最后一勺猪油渣撒进新出锅的粘豆包上，金黄油亮的渣粒嵌在软糯豆沙里，像撒了一把微型的星辰。就在这烟火升腾、人间至暖的时刻，斋堂门口，光影明暗交界处，一道素淡身影悄然立定。瓷纹长裙曳地，不染纤尘。她静静伫立，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在此处守候。窗外冬阳慷慨泼洒，将她身影拉得修长，投在粗砺的泥土地上，竟无一丝摇曳。她目光掠过空旷的斋堂，掠过灶台边忙碌的火工道人，掠过蒸腾的热气与缭绕的香气，最终，稳稳停驻在陆远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那里，粗陶碗犹在，碗底残留着半勺熬菜汤，几粒粉条软塌塌地伏在汤里，油星在汤面缓缓晕开，如同一幅未完成的、微小的水墨。她凝视着那碗，许久。然后，她微微俯身，伸出那只完美无瑕、指尖泛着温润釉光的手，指尖并未触碰碗沿，只是悬停于汤面上方寸许。一股极淡、极清冽的幽香，悄然弥散开来，竟奇异地压过了满斋堂的荤腥气。汤面上，那几粒粉条，倏然轻轻一颤。紧接着，整碗熬菜汤，无声无息地，凝成了一小块剔透的、泛着淡淡蓝光的寒冰。冰晶剔透，映着窗外天光，也映着她垂眸时，那星空般眼眸里一闪而逝的、难以言喻的微光。她直起身，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随即，她转身，步履无声，如踏云而行，消失在斋堂门口的光影深处。斋堂内，唯有大铁锅里，熬菜依旧“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人间烟火，亘古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