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辆车驶出省政府后,陈凡心中嘀咕着,为何始终不见范副市长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悄悄回市里去了吗?
孙连承跟范副市长之间,究竟是产生了什么隔阂,居然连表面上的亲密都维持不下去。
那他竞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资格,还有吗?
“陈处长,看样子刚刚隆副省长跟郭书记聊得内容很深刻。”
坐在陈凡旁边的史如文突然开口道。
碍于朱刚这个司机在场,所以他称呼的是陈凡的职务。
陈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估计我们玉晨市接下来会展开全面的扶贫行动。”
“扶贫?谁不想扶贫?谁不想摘掉贫困市的帽子?但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史如文长吁短叹一声。
陈凡笑了笑:“史老哥似乎对此事有些想法?”
“不是我有想法,是有很多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最主要的,还是资金。”
史如文将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有新鲜空气透进来,不至于让车内的气氛那么沉闷。
他接着道:“其实我们市政府带头做了不少扶持工作,农业农耕、畜牧养殖、大棚蔬菜等等...不仅请省城招来一批专家进行技术指导,还牵线搭桥,与银行合作,进行一系列信贷扶持项目,但最后...哎...陈处长,这里我就不得不夸你一句了,这一点,你们长浦县做得很好,农副产品升级这一块儿,好像是你搞的吧?成果是非常的显著。但凡我们市里能多一些你这样真心为民众服务,有才干的干部,贫困市的帽子,我们玉晨市早就摘掉了。”
他一句话下来,将陈凡给高高架起,让陈凡想要插嘴,却始终开不了口。
他拍了拍陈凡的腿,话锋又是一转:“其实这也不能怪干部不作为,只是有时候,干部是有力气没处使。一些脑子比较活泛的人,那是真聪明,只知道一股脑薅政府的羊毛,钻政策的漏洞,最后肥了那些富户,真正到那些贫苦百姓手中的实惠,其实真没剩下多少。”
他扒着手指头开始举例:“就比如我们市政府支持大学生回乡创业,省里划分两千万专项资金,我们市政府再东拼西凑了八百万,准备搞这个事情。结果那些投机倒把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先将那些荒山荒地以极低的价格从贫苦百姓手中租赁下来,再向政府申请各类补助。最令人气愤的是,如果你好好耕种,能够给当地百姓带来就业机会,给本地创造GDP,这也是好事一件。可偏偏那些人剑走偏锋,不用心耕耘,甚至压根就没有任何的管理措施,一旦没了收成,就通过政府牵线搭桥介绍的农业保险公司进行理赔,搞得我们非常头大。”
“还有甚者,比如我们重点扶持的养殖畜牧,还有奶牛产业。那些投机倒把的人不搞养殖,但却死抓着你的环保和排污,疯狂的举报,然后再售卖排污净化设备。这一套设备动辄几百万上千万,谁来承担?还不是要政府兜底,便宜了那些投机倒把的人?”
“说实话,就为了扶贫这事儿,多少贪官污吏进去了?远的不说,就说长浦县的那位...好像陈处长以前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联络员,对吧?原本是一个好同志,结果呢?忍受不了诱惑,利用手中职权大肆敛财,还侵吞扶贫专项资金。我们市政府是有心扶贫,但就是有那么几粒老鼠屎在从中搅动风云。”
“而且那些扶贫款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我们市政府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都磨出水泡,才让人家省里划拨了一些。最后我们市政府用心扶贫,但钱没用在刀刃上,挨训的还不是我们市政府?”
看着史如文跟自己大吐苦水,陈凡总觉得这家伙眼界窄了。
他笑了笑:“史老哥,总不能因为这点儿困难,就不扶贫了吧?”
“不不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史如文依旧是那副长吁短叹,忧国忧民的模样:“扶贫,肯定是要扶,但如何扶,怎么扶,扶哪些人,这些都要统统的考虑进去。总不能因为省里的几句批评和责备,就让我们牟足了劲儿蛮干吧?以前在扶贫的道路上,我们可是吃过不少亏,必须要总结经验教训,绝对不能让市政府的用心良苦,便宜了那些投机倒把的人。而且扶贫的攻坚战,我们市政府一直都很重视,正在努力积极的向周边市区学习,总结出经验教训,研究出一条可实施性的战略方针,这才是王道。”
他顿了下,继续道:“扶贫,其实扶的是心,要把百姓的心给扶正,社会才能有力量,百姓才有拼搏的干劲儿。”
看着史如文说得头头是道,陈凡望着前方那辆孙连承的专车,心中也在嘀咕着,恐怕这套说辞,孙连承很有可能拿来堵郭景耀的嘴。
果不其然,在几人吃饭的时候,孙连承跟郭景耀吐的苦水,与史如文给他吐的苦水差不多。
这主仆二人就好像是穿了同一条裤子,这让郭景耀十分不开心。
毕竟他刚刚才挨了隆副省长一顿斥责,现在正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时候,没想到孙连承居然开始打退堂鼓。
这顿晚饭,不仅是郭景耀,就连陈凡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散席之后,二位领导乘坐各自的车返回玉晨市。
“小凡,你曾经深耕基层,重点负责农副产品升级这事儿,你说说,孙连承市长所说的情况,属实吗?”
在一号车上了高速后,郭景耀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愁容。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凡侧过身来,努力面向郭景耀:“这种情况的确也有,还是普遍存在的,毕竟社会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投机倒把的关系户。那些关系户,通常都是靠政策来捞钱,一年哪怕只捞一次,也足够他们富裕好几年。就比如以前,我们县城新修了一个初中部宿舍,八月份月底才完工,九月份开学,学校就让学生入驻。不少家长都投诉有甲醛,对孩子身体不好。你猜怎么着?没过几天,街上就出现了一家号称专业除醛的三十年老招牌,搞的是什么粒子除醛,我也不太懂,这个店铺位置有些偏,门店租金加装修,估计不会超过一万,我观察过,开了不到一个月就歇业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道:“从侧面来说,学校搞这一套也是有用的,除醛公司大肆宣传,还下乡做宣传,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平息民愤,淡化学生家长对甲醛的恐惧,消除社会上的舆论风波。”
他观察了一下郭景耀的表情,见郭景耀正在耐心听自己的话,他这才分析道:“其实凡事都有两面性,总不能因为那些投机倒把的人,就不扶贫了,这也不符合我们市委市政府一向的战略方针。扶贫是大战略,不是仅限于我们一市一省,而是全国性的运动。如果我们市里一直吊车尾,你和孙市长的面子上也都挂不住。”
“这番大道理,你刚刚应该跟孙市长讲,他现在是掉进死胡同了。前怕狼后怕虎,安享其成,不思进取,我猜他心中肯定在想,只要不做,就不会犯错,不扶贫就不会滋生腐败。一旦因为扶贫导致的腐败官员太多,他这个市长的脸上更挂不住彩。”
郭景耀的话,其实也有几分大道理。
因为他刚一上任,就在肃清吏治,整顿内部贪腐问题,抓了那么多干部,孙连承其实跟屁股坐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郭书记,其实还有一个重点因素,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进去。”
陈凡知道郭景耀性情直率,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他并没有挖空心思去引导,而是开门见山道。
“重点因素?”
郭景耀好奇道:“说说看。”
“扶贫,是市政府那边的职责,钱袋子,也是市政府那边在管。”
陈凡轻轻咳嗽一声,努力让自己的意思含蓄一些:“孙市长恐怕是担心...担心你会借此,将手伸进他们市政府的钱袋子里面。你虽然挨了隆副省长的训诫,但孙市长恐怕会担心,你会以此为背书,打着省政府领导的招牌,从孙市长手中分走他在市政府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