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泽州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窗,阳光穿过,投下一片斑驳光影,像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
他忽然问:“安卉,你跟秦褚,到底有没有……”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得意:“泽州,你这话,可真伤人心呢。我现在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却怀疑我跟别人……”
她没说完,却比说完更诛心。
向泽州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口滚烫的玻璃渣。
他没再问。
有些答案,一旦出口,就再无回头路。
他转身离开医院,没坐车,徒步走了七公里。路过街角花店,鬼使神差停下,买了一束白菊——不是送给逝者,是送给自己死去的幻想。
晚上十一点,向宅书房灯还亮着。
向锦华坐在黄花梨书案后,正在批阅一份并购协议。门被轻轻叩响。
简茉端着两盏热牛奶进来,青瓷碗沿氤氲着温润水汽。
“爸,喝点热的。”
向锦华放下钢笔,接过碗,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今天,辛苦你了。”
简茉笑了笑:“没什么。有些话,总得有人替您说出来。”
向锦华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珩明天下午回来。”
简茉睫毛微颤,没应声,只低头搅动碗中奶沫。
“他这次去新加坡,不是谈收购。”向锦华的声音很轻,“是去调取安鸿笙海外洗钱账户的最终证据链。警方已经立案,下周,正式移交检方。”
简茉终于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融水:“所以,安卉肚子里的孩子……”
“查清楚了。”向锦华嗓音沉缓,却字字如凿,“三个月前,她在瑞士做了两次胚胎移植手术。捐卵者信息已被锁定——是安鸿笙的私生女,现年二十二岁,医学专业,长期在苏黎世大学附属医院生殖中心实习。”
简茉指尖一紧,碗壁微凉。
“也就是说……”她声音平静得诡异,“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向泽州的?”
“是安鸿笙布的局。”向锦华冷笑,“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临死前,要给女儿铺一条血路。让安卉嫁进向家,生下‘向家血脉’,将来哪怕向珩掌权,也得认这个侄子——血缘是假的,但族谱是真的,宗祠里的香火,认的是名分。”
简茉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她脚边,像一滩流动的、无声的银。
她忽然想起今天试婚纱时,安卉抚摸自己腹部的样子——那动作太熟稔,太笃定,仿佛早已演练千遍。原来不是演戏,是早已在手术台上,亲手种下这枚毒果。
“爸,”她轻声问,“向泽州知道了吗?”
向锦华摇头:“还没。我让人压着消息。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再告诉他。”
简茉点了点头,将空碗放回托盘:“那我先回房了。明天试纱,还得早起。”
向锦华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重新提笔,在并购协议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向氏集团,永不接纳赝品。】
翌日清晨六点,向宅主卧。
向珩的行李箱静静立在墙角,拉杆上还挂着新加坡樟宜机场的金属吊牌。
卧室门无声开启。
向珩一身墨灰西装,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却掩不住眼底沉淀已久的锐利。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俯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简茉微翘的睫毛。
她没醒,呼吸均匀绵长,一手搭在隆起的腹部,睡颜安宁。
他喉结微动,弯腰,薄唇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气息灼热。
然后,他解开袖扣,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陈年疤痕——那是当年被安鸿笙派人围堵在废弃码头,肋骨断裂、左肾破裂时,抢救后留下的印记。
他没碰简茉,只默默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取出一叠资料,最上面是安鸿笙死亡证明复印件,日期是三天前——新加坡某私立疗养院,心源性猝死。
第二页,是国际刑警组织盖章的跨境犯罪证据移交函。
第三页,是安卉名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股权变更文件,全部于昨日凌晨,由法院强制执行,划归向氏集团全资控股的慈善信托基金名下。
向珩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十六岁的向珩站在高中校门口,身边站着穿蓝白校裙的简茉,她正踮脚,把一支草莓味棒棒糖塞进他嘴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她稚嫩却用力的字迹:
【向珩哥哥,你要一直对我好哦!我长大,一定嫁给你!】
向珩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许久,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
他合上纸袋,放回抽屉。
转身时,目光掠过梳妆台。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打开的首饰盒。
盒中,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戒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光芒——正是昨天婚纱店,安卉“无意间”碰掉、又被保镖捡起、悄悄放进简茉包里的那一枚。
向珩没碰它。
只弯腰,从她枕下,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育儿手册。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她娟秀的批注。
其中一行,用荧光笔重重圈出:
【胎儿第六周,原始心脏开始搏动。此时,ta的心跳,第一次独立于母亲,成为自己的节奏。】
向珩指尖停驻在那行字上,久久未移。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满室金辉。
他俯身,在简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道:
“茉茉,我们的孩子……心跳很好。”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嘴角却悄然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月光,终于落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