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终究是他亲爹。
真要亲手削他权、囚他身,朱楧下不了手;
眼睁睁看他病死在金陵?更不可能。
接回钢铁城,养在宽檐高瓦的宫殿里,好吃好喝供着,既尽孝道,也省得他隔三岔五跳出来搅局。
大明宫那么多空殿,挑一座最敞亮的,就叫“颐寿殿”——名字听着熨帖,里头也真能养老。
至于老朱愿不愿意?
呵,进了钢铁城,由不得他选。
主意已定,朱楧当即着手筹备替身人选。
可眼下时间紧迫,仓促培养一个能扮得天衣无缝的人,谈何容易?
他咬牙砸下十万积分,兑了个宗师级替身人才。
比起精英、大师两级,宗师级更擅察言观色、摹形拟态,举手投足皆是活的影子,连眼神的滞涩、咳嗽的节奏都能复刻七分——除非贴身伺候十年以上,否则根本挑不出破绽。
而今,最懂老朱起居习惯的王公公,早被锁进天牢,再不见天日。
满朝文武,谁敢拍胸脯说比王公公还熟?
正思量间,殿外又传来侍卫通禀: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朱楧一愣:徐妙锦?
她素来知分寸,自己前日才下令后宫诸事暂缓,非紧要不得入殿。
她怎会这时候来?
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他略一思忖,道:“宣。”
“喏!”
话音刚落,徐妙锦已步入殿中。
朱楧抬眼望去,心口蓦地一沉——
往日神采飞扬的姑娘,眼下眉宇低垂,眼尾泛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极少见她这般模样,喉头一紧,低声问: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眼睛都红了?”
徐妙锦吸了吸鼻子,强压住喉头的哽咽:
“陛下,臣妾……刚收到金陵来的家信。”
“信里说,金陵闹起了烈性时疫,我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姐,接连倒下了。”
“大哥写信那会儿,人已经烧得糊涂了,字迹歪斜,话也断断续续——最后几行,几乎是在交代后事。”
“这信……我不敢拿给我娘看。她身子虚,这两年靠药石和静养才缓过一口气,要是知道家里塌了半边天,怕是当场就要昏过去。”
徐妙锦的生母,早于两年前便由朱楧亲自安排,接到了钢铁城,与郜氏同住一处院落。
她确实体弱多病,若非朱楧暗中调来几味特制的强效膏方,又请了两位深谙调养之道的老医正日日照看,这位徐夫人恐怕撑不过去冬。
自打母亲安顿下来,徐家与徐妙锦便从未断过音讯。
每月必有书信往来,或长或短,朱楧从不拆阅,也从不盘问。
他信她,信她的分寸,信她的本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些年,徐妙锦只安心守在后宫,陪着母亲与郜氏,听风赏雪、理线绣花,国政军务,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过。
朱楧万没想到,这场疫病竟如黑潮般扑向金陵,将整个徐家卷入漩涡中心。
徐家三子四女,眼下已有三人一女染病,命悬一线。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难怪她哭得肩膀直颤。
朱楧抬手替她抹去眼角未干的泪,声音沉而稳:
“徐家的事,交给我。你大姐那边,我已派人送去镇疫丹,七日内病情可压住,性命无虞。”
“大哥那儿,我即刻派最老练的御医兼程南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他断在病榻上。”
“别慌,有我在。”
徐妙锦听了这话,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一角。她素来信他,信得近乎本能——在他面前,她从不用提防、不用试探、不用斟酌字句。他答应过的事,向来落地有声。
她轻轻点头,仰起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谢谢夫君。”
朱楧心头一热,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自大华立国以来,“夫君”二字,便再没从她嘴里冒出来过。
朝堂上下,她唤他“陛下”,私下独处,也只低眉垂眸,称一声“臣妾”。
起初他不觉异样,可日子久了,那声声“陛下”听着端方得体,却像隔了一层薄冰,清清楚楚,也冷冷清清。
他偏爱她初嫁时的模样——脸颊微红,眼波带笑,叫他“夫君”时尾音软软地往上扬,带着点娇憨,也带着点依恋。
此刻旧词重拾,他下意识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缓缓拍抚:
“谢什么?你是我的妻,不是我的臣。”
“私下里,我就想听你叫我夫君——叫得越自然,我越踏实。”
“在我心里,你首先是徐妙锦,是我的媳妇儿;其次才是大华的皇后。”
“我知道你处处顾忌体统,怕失了皇家颜面。可咱们是结发夫妻啊——不是君臣,不是主仆,是同床共枕、同甘共苦的人。”
“你这一声‘夫君’,比千句万句奉承话,都暖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