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叫他脊背发凉的,还在后头。
吕本在元朝表面是军中要员,暗地里却是个专钻怪病门道的巫医。
元末群雄并起,黑死病又自西向东扑进中原,他立马盯上了这要命的瘟神。
抓活人、剖尸首、记寒热、验脓血……硬是摸清了鼠疫怎么传、怎么烧、怎么断气。
甚至,琢磨出了如何催发、如何扩散的法子。
唯独那根治之方,始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捅不破。
大明立国后,吕本为保全族,转投新朝。
可才安稳几年,他就嗅出老朱杀气腾腾——整饬官场、清算贪墨,刀锋所向,一个比一个狠。
吕家虽非盘根错节的巨树,却也是地方上盘踞百年的老藤,牵一发而动全身。
吕本断定:照这势头,吕家迟早得被连根拔起。
于是他借一场“暴病身亡”,服药假死,悄然斩断所有亲族牵连。
本想带吕氏远走深山,归隐采药。
吕氏却心系太子朱标,执意留下。
他无可奈何,只身遁入荒岭,埋头捣鼓草石虫豸。
谁料二十多年后,孙子竟循着蛛丝马迹寻来。
这才知女儿惨死宫中,孙子遭贬流放,早已病骨支离。
他拼尽余力吊住孙子一口气,可那孩子眼底的恨与空,像口枯井,日日蚀心。
吕本自己也油尽灯枯,只剩几根骨头撑着皮囊。
为了替孙子凿开一条活路,他决定用最后这点命,赌一把大的。
别的不敢吹,造瘟、散疫、控病势——他干了一辈子,熟得闭眼都能下药。
何况吕家虽遭重创,暗桩未断,人脉犹在。
他在金陵城内悄悄撒下鼠疫,又马不停蹄北上边镇,打算对大华动手。
哪成想,大华应对快如闪电,防得滴水不漏,治得干脆利落。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那些染上鼠疫的病人,竟真被救回来了!
他熬白头发都没解出来的死结,人家轻描淡写就拆开了。
那一瞬,他几乎怀疑自己几十年光阴全喂了狗。
不信邪的他,还想再试两回,掂量掂量大华的底子到底有多厚。
结果脚还没迈开,就被王澜堵了个正着,直接拎到了这儿。
朱楧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又是朱允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贬都贬到泥里了,还搅风搅雨!”
“就算你把金陵烧成灰,你觉得他就能翻身?”
“没兵没将没印信,连个衙役都调不动——金陵死绝了,轮得到他坐龙椅?”
吕本却平静接话:
“他已与李景隆密约妥当。”
“李景隆虽贬福建,但未动筋骨。”
“在那边,他握着两万精兵。”
“这两万人或许攻不下坚城,可打着‘勤王’旗号进京,谁拦得住?”
“一旦兵临金陵,局势立刻翻盘。”
“除此之外,吕家还联络了数十位贬谪、流放的旧部文官。”
“只要朱允炆现身,这些人立刻倒戈相迎。”
“我还留给他一方避疫奇方,服下之后,百步之内,瘟气不侵。”
“眼下金陵乱作一团,锦衣卫自顾不暇,守军疲于奔命,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只要时机掐得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朱楧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这话……还真不是胡吹。
如今的金陵,确实像一锅滚油,谁泼进一瓢冷水,都可能炸出惊雷。
若朱允炆真带着两万无疫之师踏进来——
乱中取栗,未必不能成事。
前因后果既明,朱楧再无半分兴趣。
抬手一挥,声音冷得像块铁:
“拖下去,砍了。”
吕本没求饶,也没喊冤,只是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死,总好过再尝一遍刚才的滋味。
等吕本被人架走,朱楧靠在椅背上,指尖抵着额角,低声道:
“这么一看……倒真是个天赐良机。”
一天之后。
二十八
钢铁城外,千名精锐列队整装,铁甲映着冷光,踏着沉甸甸的步子,浩浩荡荡开赴大同府。
远在太原的朱榈,正伏案翻阅急报,指尖忽地一顿——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撞入眼帘,震得他猛地站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大华应援了!不仅愿遣医官赴大同府施救,更主动调派一支精干队伍直插金陵,专治那场愈燃愈烈的瘟疫!这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朱榈耳中,劈得他心口发烫、眼眶发热——简直是绝处逢生!
实话说,这两日,他连觉都睡不踏实。大同府疫情疯长,军营里咳嗽声此起彼伏,将士们眼神越来越暗,私下已有人攥紧刀柄、压低嗓音议论“该不该另寻活路”。朱榈一遍遍巡营安抚,话说到嘴皮发干,可人心就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再颤一颤,就要崩断。他怕的不是死人,是兵变——一旦军心溃散,哗变四起,那才真是尸山血海,比瘟疫更噬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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