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援军迟迟不至,连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宁远总兵吴三桂,也始终不见踪影。
朱由检心头那点指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如今,他更觉心神不宁。
只因王承恩刚报来一个消息:
困守内城的闯营将士,已开始成批倒戈——不是零星几个逃卒,而是整队整营地放下刀枪,跪地请降。
朱由检心里清楚,这群人已被围困五日,粮尽水绝,突围无望,连刘宗敏、李岩等几员主将都已横尸街巷。
换作常人,在这般绝境里,怕是早把骨头熬成灰也要寻条活路。
可让他胸口发闷的是:那些大华人,凭什么替大明许诺招安条款?
他这个大明皇帝点头了吗?
旨意未下,印信未盖,他们竟敢擅自拍板受降条件、定夺生死去留——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位九五之尊?
这倒还在其次。
要紧的是,纵然要招抚,也该由他朱由检亲颁赦诏、开恩释罪才合规矩。
最不济,也得召他入宫当面议定。
可大华将领们连个照面都不打,便把处置闯军的大事一锤定音——在他眼皮底下,把他这个大明天子当成了摆设?当成了聋子哑巴?
朱由检气得指尖发颤,却硬生生把火压回肚里。
眼下紫禁城里,除了残余闯贼,全是大华兵将;宫中侍卫不过百十号人,连宫门都守不牢。
况且人家正替大明扫荡流寇,他哪敢吐半个“不”字?
一句话,朱由检此刻如坐针毡,又憋又痛,喉头泛苦。
正煎熬着,王承恩疾步跨进殿来,扑通跪倒:
“陛下,戚继光将军求见!”
朱由检浑身一怔,急忙敛容整色,疑道:
“他不在外头督战破贼,跑这来作甚?”
王承恩摇头:“戚将军没明说,只看神色,凝重得很。”
朱由检心头一紧:莫非外城又生变故?
忙道:“快请!”
“遵命!”
话音未落,戚继光已踏进养心殿门槛。铁甲未卸,步履沉稳,眉宇间压着一层寒霜。
朱由检强挤出笑意,迎上前去:
“戚将军辛苦!此番为我大明血战流寇,损兵折将,朕实在于心不忍。待贼氛扫尽,必有厚赏重酬!”
戚继光抱拳一拱,语气平静:“沙场搏命,本是军人本分。陛下不必挂怀。末将此来,是奉命知会陛下一声——有些事,您须提前准备。”
朱由检一愣:“何事需朕预备?”
戚继光目光直视,声如击磬:
“我大华天子,不日将亲临京师。请陛下即刻筹备,恭迎圣驾。”
朱由检脸色骤白:“大华皇帝……要来我大明京城?还要朕亲自出迎?”
戚继光眉头微蹙:“怎么,陛下有异议?按宗谱排辈,我大华天子,可是您正经的祖上长辈。孙儿迎祖,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朱由检喉头一哽,险些呕出血来。
好一个“祖上长辈”!真当朕是三岁稚子,任你们糊弄?
可刀在人家手里,宫墙内外皆是其兵。
救得了大明,也能碾碎大明——此时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恶气,只盼各路勤王兵马快些赶到。
他干笑两声,声音发紧:“岂敢有异?大华天子莅临,实乃我大明万世难逢之幸!朕定以最隆重之礼,恭候圣驾!”
戚继光面色未松:“不是‘接待’,是‘恭迎’。一字之差,分量不同。”
朱由检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却只得堆起笑:“是恭迎!是恭迎!方才口误,还请戚将军海涵。”
戚继光这才颔首:“态度端正就好。城内闯贼,今日便可肃清。等大局一定,陛下就着手准备吧。”
朱由检心头一震:“今日便能平定?”
“不错。”戚继光语气笃定,“贼众早已油尽灯枯,唯剩两条路:死,或降。再无第三条。”
“具体安排,稍后郑源将军自会向陛下禀明。”
朱由检强笑道:“有劳戚将军费心!”
戚继光略一抱拳,转身离去,甲叶铿锵,背影挺直如枪。
待殿门合拢,朱由检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朕是大明皇帝!却要跪迎一个冒认祖宗的外朝君主……这欺辱,当真到了极处!”
一直垂手立于身侧的王承恩,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苦笑低语:
“陛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朱由检缓缓松开拳头,良久,才长叹一声:
“各路援军,究竟何时能到?莫非真无一支兵马抵达京畿?吴三桂……他到底人在何处!”
王承恩垂首叩了一记:“陛下宽心,老奴已加派快马催促,料想不日必有回音。”
朱由检摇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
“堂堂大明,竟落到仰人鼻息的地步……朕,愧对列祖列宗啊。”
王承恩望着频频叹气的朱由检,只垂手静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