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黯淡,光影褪去。宁婉目光一直落在石壁一角,没有和壁上人影对视,听李曦明确认无误,立刻松开术诀,使石壁恢复原貌。李曦明面有惊艳之色,叹道:“此壁竟有如此神妙,贵族真是底蕴深厚。”“大人生前留下的一点念想罢了,算不得什么。”李曦明见宁婉不意在此处多谈,识趣地转回正题,问道:“元素前辈交游广泛,手段玄妙,不知可对秋湖道友介绍过这位掾趸山主。”宁婉回眸看向李曦明,语气幽幽地答道:“老祖在我闭关之前确实介绍过密友故人,以防我幸得神通后无人帮衬,不过对这掾趸妖王,老祖让我如无必要,绝不接触。”李曦明听言一怔,还未开口,就听宁婉继续道:“当年老祖说‘掾趸此人,心思诡谲、满腹幽谋,又兼道统高妙、巫?傍身,所幸受限根脚,囹圄一地,否则必是搅动风云之辈。’”李曦明皱了皱眉,问道:“道统高妙?这掾趸山主究竟是何道统,只听闻位在木德。”宁婉转过身来,见李曦明神色疑惑,不似作伪,遂柔声道:“掾趸修习道统是当今之世极为少见的更木。”“我因钻研阵法的缘故,对这道统还算有些了解,更木者,有移易之变。在阵为梁柱迁替,结点更异;在器为灵物置革、去芜存菁;在身则有老树抽新、分化幻身之妙。”“只是据老祖所说,更木早损,于时无益,如今此道灵气灵物都少见,更木修士更是绝迹,他所知成气候的只有一个掾趸了。我在阵书古籍中得来的只言片语也多是谈更木颓靡后对阵法的影响,少有记录道统的。”李曦明听到这里,茅塞顿开,心念电闪:‘更木,原来是更木。’‘这样就说得通了,在阵为梁柱迁替,结点更异。那【缘雾岭】雾帐遮天,自成阵势,便是有那掾趸代作阵眼核心。更木又是变化之道,所以雾气烟瘴并不沉于一地,而是周游盘旋。’‘分神异体的响应如今来看,也是有迹可循。’李曦明可是清楚地记得,自家异体便是由【听魂桑木】为主材炼制而成,这【听魂桑木】当今之世被归为谪?资粮,但按《分神异体妙卷》所载,其古称【见晦桑】,位属于更木。而用于给异体点灵的【合魂百心】也正是特意从司马元礼手中换来的更木灵资。‘在身则有老树抽新、分化幻身之妙,原来如此,替身代过之本,泥胎木塑不外如是。’宁婉点明掾趸道统,李曦明心中困惑顿消大半,他回过神来,细细品味宁婉所言,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向眼前女子问道:“宁道友,元素前辈所言‘受限根脚,囹圄一地’不知是何意,那掾趸山主究竟是何物成道?如何有成就神通,遨游太虚后还困守一地的道理?”宁婉静静听完李曦明的发问,展颜一笑,轻声道:“昭景道友此言怕是一时疏漏,江南如今正有一位和掾趸同样根脚、相似境遇的前辈,你们之前还有过一面之缘呢。”李曦明闻言锁眉,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声音脱口而出:“道友所说……难道是剑门昱川剑峰之上的天角老真人?”宁婉微微颔首,淡淡地笑道:“没错,那掾趸妖王和天角前辈一样,都是灵根开慧,历经岁月而成道。”“老祖之前对我说,趸者,多足之虫群聚一体;掾者,奔走驱驰之属役;以群虫为掾吏,自身难移则分化万足。”“那掾趸的本体正是一棵不知存世了多少年的蓊蓊古桑。”……古木参天,枝叶交杂。雾气在垂天而下的粗壮枝条间飘荡,茂密的林木中没有虫鸣鸟叫之声,远处的苍穹显得模糊而残破,间或有一二蓝紫色的弧光显现,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这里是一片秘境,一片即将陨坠的秘境,灵机不稳,太虚隐现。掾趸持爵行于雾气之间,他的肩头还有些许雪花停留,收拢起的黑发边泛着青光的翎羽跳动。他很快走到了雾气的源头,目之所及是一棵约五丈高的桑树,相较于周围高耸入云的树群来说并不起眼,可它的上方没有任何一条枝桠阻挡。随着掾趸走近,能看到树皮皲裂,叶片稀疏,但仍有些嫩绿色的新芽点缀其间。在这棵古桑的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祭台,说是祭台,更像是凡人市井间随处可见的青石槽叠放而成。祭台之上有一盏小小的金炉,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炉壁镂空处流泻而出,顺祭台滚落,弥散四方,形成遮天的雾帐。祭台的另一侧,靠着一道高挑的身影,雾气遮掩下看不清具体形貌,只有似乎如火般跳跃的红发红衣刺入眼帘。掾趸上前一步,用并未持爵的手从那棵桑树下捡起一段枯枝,回身挑开祭台之上金炉的顶盖,将枯枝压进其中,点点火星窜动,转瞬间流淌而出的雾气更加浓厚。做完这一切,掾趸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身影,开口道:“你今日怎么不在南边修行,有空跑到我这来了。”雾气中的身影沉默一瞬,片刻后,略显沙哑的女声传来:“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段时日究竟在做些什么?”掾趸面色不变,继续用枯枝旺火,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之前和你说过的,投效宋庭,迎奉真光,这次真该让你去迎接使者,差遣衔蝉背些客套话赔进去我一整鉴灵酿。”“不过我向来知道你不喜这些,索性就不打搅你修行了。”雾气中的人影仿佛被激怒了,空气中一阵热浪传来,她语气更重,说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在这个什么时候投入宋庭,自个跳进棋盘之内。”“别用什么真?助益修行来搪塞我,我不是衔蝉那种好糊弄的人。”掾趸听到这里,终于停下了动作,将整段枯枝扔入炉中,答道:“衔蝉也不好糊弄,他只是相信我,不愿深究。”“至于你说助益修行,倒也不算错,我确实不贪图什么真?拔擢修为,但天下将易,处处变局,我修更木,如此风云变幻之世,明知入局便是棋子,我也要亲眼目睹黑白升龙。”“当然,还有一点……”掾趸说着,抬头四顾,扫视了一圈天际,继续道:“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个秘境已经快到陨落之际了,单靠我们三人,撑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