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玲手脚麻利,眼泪虽然还在脸上挂着,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几件大人的衣裳,孩子的尿布,那个已经有些掉瓷的红双喜脸盆,一股脑地塞进了蛇皮袋。
最后,她一把抱起地上的被褥,冲着姐姐喊了一嗓子。
“姐,走!”
谢小丽挣扎着站起身,怀里的孩子还在抽噎。
这一刻,她没再看一眼像冰窖一样的家,没看那个捂着脸发愣的丈夫,抬脚跨过了门槛。
徐慧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面对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她突然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少爷们都听真切了!”
“不是我们老谢家不讲理,实在是这高家的门槛太高,地主家的规矩都没这么大!还没出月子就逼着下冷水,这是要人命啊!”
“今儿个,我把闺女接回去坐月子养身体,光明正大!什么时候高家学会把媳妇当人看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说道说道!”
这一番话,既占了理,又给女儿留了退路,更狠狠抽了高家人的脸。
也不管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徐慧大手一挥。
“凡子,带路!回家!”
出了村口,喧嚣声渐渐远去。
谢小丽走得慢,身子虚。
陈凡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这么走回去,大人受得了,孩子受不了。
他把二八大杠支在路边,看向陈清芸。
“清芸,你骑车先走。顺着大路往前迎,看见拖拉机或者牛车,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拦下来。”
陈清芸点点头。
“哥你放心,我晓得。”
小姑娘跨上那辆对于她来说还有些高大的自行车,脚下一用力,飞快地窜了出去。
一行人继续步行。
没了外人,徐慧那股子强撑的气势才稍微松懈下来,她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儿,嘴里却忍不住开始碎碎念。
“我就说不能嫁这么远!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就在咱们河东村找个知根知底的,或者嫁到白石村去,哪怕两口子吵架,妈端着饭碗几步路就能过去给你撑腰!”
“现在好了,隔着这十几里地,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真是瞎了眼,找了这么个狼窝!”
徐慧越说越气,眼圈却红了。
“哪怕嫁给隔壁村那王瘸子呢?至少人家把媳妇当菩萨供着!”
正骂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小丽!妈!等等!”
陈凡回头。
只见高良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网兜。
他跑得太急,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徐慧眉头一竖,刚要发作,目光却落在了那个网兜上。
两包桃酥,一包红糖,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挂面。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男人能拿出来的全部体面,也是一个丈夫最笨拙的歉意。
高良庆冲到跟前,也不敢看徐慧的眼睛,只是把网兜往谢小丽怀里塞。
“拿着……路上吃。”
“我把爸妈,还有大哥大嫂都锁在屋里了。钥匙……钥匙我扔房顶上了。”
徐慧愣住了。
陈凡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妈。”
高良庆扑通一声跪在黄土路上,冲着徐慧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时,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