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禾眯起眼眸,她想了想,朝门口的小东西招手。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正常情况下,江怀瑾听见这话会哼一声,再翻个白眼走人,压根不会搭理。
从小就被灌输不好思想的小家伙,平等地鄙视家中所有女性,包括他的两个亲姐姐。
然而这次,苏麦禾的话音还没落地,江怀瑾就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弹进来。
可见他早就等着苏麦禾叫他进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麦禾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用眼神压制住面露焦急之色的大丫,问江怀瑾。
“早上你大姐和二姐去抬水,你有没有跟着去……玩?”
苏麦禾其实是想问小家伙有没有帮忙抬水。
但纵观脑中留存的记忆,以及她的亲身体检,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索性便不给自己添堵了。
“嗯嗯,去啦去啦,我去啦!”江怀瑾将脑袋点成了鸡啄米,两只眼睛锃亮地望着苏麦禾。
苏麦禾缓缓吐出口气,洗脑自己正事要紧,先别管小家伙眼中的兴奋。
“那,你跟我说说,你大姐是怎么摔倒的……大丫,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别这个时候插嘴。”
“……”大丫只得闭紧嘴巴,长满冻疮的手指不停地揉搓衣角,肉眼可见地紧张。
对比大丫的忧心忡忡,江怀瑾的兴奋全都盛开在脸上,简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灿烂。
他手舞足蹈地讲述早上发生的事。
原来,天还没亮,大丫和二丫就抬着木桶去村东头的水井那里打水。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水井所在的位置在江家门口,姐妹俩不想跟江家那边的人碰上,所以才去那么早。
哪曾想江老婆子今天要去城里找陈屠夫说增加聘礼的事,早早便起身了。
开门瞧见井边打水的大丫和二丫,江老婆子先是将姐妹俩劈头盖脸臭骂一通,然后又使唤两人给自己家打水。
理直气壮得很,全然忘了他们两家已经分家断亲这回事。
家里面的大缸小盆全都装满水不算,江老婆子还让姐妹俩打水把家里的猪圈清洗一遍。
江家条件好,猪圈建得都比别人家的大,里面一共养着三头猪,而且个个脾气都不咋好。
大丫就是清洗猪圈时,让一头暴躁的母猪拱倒在地,这才摔破脸。
“都分家了,大丫二丫还给他们挑水,太笨啦!”
“……她还啃了一嘴的猪屎粪,哈哈哈!”
江怀瑾的小胖手指着大丫嘎嘎笑,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上。
好像看长姐摔跤于他而言是件十分值得庆贺的喜事一般。
苏麦禾:“……”
她有种预感,她真正的难题不是一个寡妇如何带着三个孩子生存下去,而是如何掰正江怀瑾这棵长歪了的小树苗。
几岁大的小身板上,挂满了坏心眼子,活脱脱就是个满级反骨仔。
不过江怀瑾混归混,有句话却没说错,他们都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江老婆子凭什么还使唤大丫二丫?哪来的脸?
“大丫,娘知道你们姐妹俩,是担心江家为难我们娘几个,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听凭江老婆子的使唤。”
“可是大丫,这世上的事,不是你退让了,就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有可能你退让了,还会让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对你进行变本加厉的掠夺……远的不说,咱们就说今天打水这件事。”
拉住大丫的手,望着上面皲裂开的一道道口子,苏麦禾止不住的心酸。
十一岁的小姑娘,一双手不见半点娇嫩,粗糙的活像几十岁老妇人的手。
对比之下,她那对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爸妈,简直仁慈的像活菩萨。
至少爸妈没让她手上长过冻疮。
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苏麦禾问大丫。
“大丫,娘问你,你和二丫今天帮你奶打水,你奶可有给你们好脸色?”
一句话问得大丫眼泪涌出眼眶。
她和二丫抬水时,奶就拢着袖子靠在院门上骂人,骂她们姐妹俩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骂她们……
想到那些恶毒的咒骂,大丫再也忍不住,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捂住脸低声啜泣。
苏麦禾见状,一颗心往下直沉。
大丫是个宁可流血也不流泪的性子。
如今能让大丫哭成这样,只怕她在江边那边受到的委屈,远不止打水清洗猪圈,被母猪拱倒摔破脸这么简单。
“老三,你来说!”苏麦禾沉声对江怀瑾道。
小家伙难得没支棱反骨,响亮地“哎”了声,又手舞足蹈地说开了。
他学着江老婆子的做派,两只小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肩膀靠着墙壁,眼皮子往下搭拉,眼睛斜睨着大丫,先是张嘴往地上重重啐了口。
苏麦禾:“……”
不愧是爷奶教大的孩子。
小家伙这做派深得江老婆子精髓,学得简直跟江老婆子一模一样。
这边,江怀瑾终于做完前戏了,开始指着大丫骂。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妹二人拉扯大,你们转身就跟着别的野女人跑了……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呸!”
“老娘养条狗,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呢,我养你们有啥用?没良心的玩意儿,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就不该让你们活着长大!”
“等着瞧吧,早晚有天你们要进青楼妓馆,成为男人胯下的玩意儿,被男人骑……啥叫青楼妓馆?那里的男人为啥要骑女人?”
江怀瑾知道前面那些话的意思。
可最后这一句他就听不懂了,好奇地问苏麦禾。
苏麦禾气得直咬牙,不敢相信这样恶毒的咒骂,竟会出自江老婆子之口。
这得是怎样的蛇蝎心肠,才会这样咒骂自己的亲孙女啊!
……难怪大丫哭成这样。
十一岁的姑娘,已经通晓事理,怎受得了这样的辱骂。
何况这些辱骂还来自自己嫡亲的奶奶!
看看哭得肩膀抽抽的大丫,苏麦禾心疼不已,忙将人搂进怀里安慰。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丫,你要知道,有些人,虽然长着人的模样,可皮下未必就真的是人,那是畜生,畜生咬你一口,你还能跟畜生置气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骂江老婆子是畜生。
江怀瑾这回听懂了,他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会儿,不赞同地反驳苏麦禾的观点。
“畜生要是咬了我,我才不哭呢……生气也没用,我会打回去!”
说完,他还用力挥舞了小拳头给大丫看,嘲笑大丫的软弱无能。
苏麦禾黑线,但是内心又十分认同小家伙这个观点。
眼泪可以是情绪的宣泄口。
但是眼泪不能成为解决事情的方式。
那样只会助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她撩起衣袖,一边帮大丫擦泪,一边说道:“你弟弟说得对,大丫,我们已经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以后就是不相干的两家人……你知道什么叫做不相干的两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