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和张启贵在包间谈话时，约莫八点十五分，有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竹叶居里出来，戴着顶鸭舌帽，一直压着帽檐，行为很是奇怪。我觉得不对劲，就让王力跟上去了。”

沐尧目光沉了下来，问道：“他去了哪里？”

薛斌回答道：“他去了林文轩家。”

沐尧的眉头瞬间蹙起，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林文轩是广州商会的会长，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里却和军统有联系；张启贵一心投靠日军，视林文轩为眼中钉。这个从竹叶居出来的男人，想必是林文轩派去监视张启贵的。

现在林文轩已经知道张启贵为攀附日军，不惜让挡路商户家破人亡，他肯定会做出相应的对策，要么对商会的控制权彻底放手，要么就是主动对张启贵动手。

林宅灯火通明，书房内檀香袅袅，林文轩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眉头拧成了川字。

刚从竹叶居回来的老陈垂手立在一旁，将打探到的消息再讲一遍：“张启贵当着沐尧的面说，不肯合作的商户就家破人亡，沐先生已经松口要和他合作了。”

“哐当”一声，林文轩攥紧的拳头砸在窗台上，震得窗台都晃了晃。他转过身，眼底满是怒火：“这个张启贵，为了投靠日本人，真是连祖宗都不要了！”

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道：“文轩，小声点，老太太过来了。”

话音刚落，林老太太就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她穿着藏青色的素面褂子，一头银丝梳在脑后。

“娘。”林文轩连忙上前搀扶，语气软了下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林老太太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丫鬟把银耳羹放在林文轩面前，慢悠悠道：“你和老陈在书房的声音那么大，我能睡得着吗？张启贵要当汉奸，沐尧在上海本来就和日本人有牵扯，这些都不奇怪。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让他毁了广州商会！”林文轩激动地站起来，“商会里上百户商户，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要是放手，他们迟早都得被张启贵和日本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那你儿子呢？你孙子呢？”林老太太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有分量，“阿明下个月就要从香港回来，你打算让他刚到家就卷入这场浑水？还有你那三岁的小孙子，什么都不懂，你忍心让他在炮火里过日子？”

林文轩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怒火渐渐被苦涩取代。他走到桌边，看着相框里妻儿的笑脸，指节微微发白：“可我是商会会长，我不能退。”

“退不是逃，是留根。”林老太太放下绣绷，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你爹当年闯广州，不也是在土匪窝里九死一生才创下这份家业？那时候他就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张启贵有日本人撑腰，沐尧有上海的势力，你硬碰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我已经让管家把家里的账本和地契都收拾好了，香港的铺子也留了人手。你要是信娘，就借着去香港探望阿明的由头，把家眷先送过去。商会的事，先让几个老伙计盯着，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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