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思萱抬眼望着沐尧,白色西装衬得沐尧的身姿挺拔,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来自长辈的温和与关心,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重与沧桑。
心底的忐忑与好奇交织,犹豫了片刻,简思萱还是主动开口问道:“舅舅,我一直想问你……你明明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一名商人,为什么偏偏要走潜伏这条路?这条路太危险了,一旦暴露,不仅自己……还会牵连身边的家人。”
简思萱的话音落下,沐尧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重重黑暗,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沐尧走到窗边,背对着简思萱,声音低沉而平静:“在这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年代,哪里有真正安稳的路可走。”
简思萱拿紧了手里的桂花糕,静静听着。
沐尧的声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还有深藏的赤诚:“我早年间曾在法国留学,那时候年纪轻,总以为海外的天地更开阔,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击。就因为我是中国人,在学校里被同学排挤,在街头被路人投来异样的眼光,连去餐馆吃饭,都要被老板刻意怠慢。”
他顿了顿,继续道:“沐家有钱,我在法国过的还算富裕。但在法国留学的不止我,还有其他中国人,他们的生活过的比我艰难很多,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常事。那些日子很难熬,我多少次想过放弃,想早点回到故土,可每次看到他们在被人轻视、被人欺辱的时候都继续坚持,我就逼着自己撑下去。”
“一个国家不强大,她的子民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我们这些出国留学的学子,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们身后的国家。那时候我就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必须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要让她慢慢好起来。总有一天,我们中国人的旗帜也能自由地在街头飘扬。”
简思萱的眼眶更热了,鼻尖发酸,手里的桂花糕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是和平年代出生的人,从未体验过沐尧口中的艰辛困苦,可现在听过沐尧说起这些过往,这份深入骨髓的家国情怀,不仅在沐尧年少时就扎了根,此刻也在她的心里扎根。
“那时候,三民主义在海外华人圈盛行,大家都抱着救国救民的理想,觉得那是能让中国站起来的希望。”沐尧的声音带着几分时代的局限与无奈,“我也不例外,满心都是热血,想着干一番事业,把侵略者赶出去,让中国再也不受外人欺辱。就这样,我踏上了这条路,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可是,现在……”简思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想说现在国共立场相悖,想说接下来重庆就会发布反共指令,想说出自己心底的忐忑。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沐尧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做这些和党派无关,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最初的心意。无论局势如何变,无论要面对多少危险,我做这一切,从来都只为这个国家,只为让你们这些后辈,能有一个安稳的将来。”
“那如果……如果两党不再合作呢?”简思萱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这话一出,卧室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沐尧垂眸望着地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对时局的无奈,也有藏在深处的笃定。片刻后,他才回答这个问题。
“时局复杂,立场这东西,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全然抉择。一直以来,我都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党国,真到你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