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西普的脚步依旧轻缓，鞋底踩在萨拉热窝复刻街道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速度并不慢，以一种稳定而高效的节奏，穿行在建筑与建筑的阴影之间，从一个巷口移动到另一个巷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

城市很安静。

这是一种虚假的安静。行人依旧在走动，电车在轨道上滑行，马车驶过街道。但这些由神力模拟出的景象，此刻在普林西普眼中，充满了潜在的危险。任何一个行人，都可能下一秒变成洛基的分身；任何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那双翡翠色的、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已经杀了洛基三次。

三次致命伤，三次倒下，三次又诡异地重新站起，消失。

普林西普不清楚洛基是怎么做到的。复活？某种替身或幻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洛基没那么容易死，而且，剩下的命可能还有不少。

这很麻烦。

他的子弹是有限的。“刺客的决心”弹仓里，寄托了不同刺客意志和决心的子弹，每用掉一颗，就少一颗。

必须更谨慎，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争取最大战果。

同时，也要保持压力。不能让洛基有喘息的机会，不能让他从容地布置更多的分身，构思更复杂的陷阱。要像最老练的猎手追逐受伤的猛兽，不急不躁，却步步紧逼，让伤口持续失血，让恐惧不断累积，直到它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绽。

普林西普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很普通，两侧是三四层高的公寓楼，墙面斑驳，窗户紧闭。街道不宽，勉强能容两辆马车交错。几个行人零星地走在路边，或驻足在商店橱窗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在普林西普走到路口中央，脚步即将迈向对面街道时，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刺客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的后颈。

不对。

他停下脚步，目光急速扫视四周。

行人……数量不对。

刚才眼角余光扫过时，这条街道上的行人似乎只有零星几个。但现在，就在他停下脚步的这两三秒内，行人变多了。不是从远处走来的，而是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从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廊下走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几十个。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男女老少都有，外表是典型的萨拉热窝市民模样。但他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同步感——原本在走路的，步伐突然变得一致；原本在看橱窗的，转头看向他的角度完全相同；原本站在原地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蓄势待发。

而且，他们的眼神。

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专注，全部锁定在普林西普身上。

普林西普的呼吸屏住了。他没有立刻转身逃跑，而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右手自然下垂，靠近腰侧的枪套。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行人身上，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扇面般扫过整个路口区域。

前方，街道上，行人还在不断增加，从两侧的巷道里，从公寓楼虚掩的门后，沉默地涌出，堵住了去路。

后方，他来的方向，原本空旷的街道，此刻也出现了人影。同样是从墙壁的阴影里，从屋顶的边缘，从地面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显现，密密麻麻，封住了退路。

左侧，右侧。

所有的方向，都在短短十几秒内，被行人填满。

数百个行人静静地站着，或缓缓移动，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将普林西普死死困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电车的铃声和马蹄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数道目光聚焦的压迫感。

普林西普被包围了。

彻彻底底，水泄不通。

然后，笑声响起，从四面八方，从前后左右那数百个行人的口中，同时发出。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嗤笑，随即迅速放大，变成重叠在一起的、嗡嗡作响的狂笑，充满了戏谑、残忍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

数百个声音重叠着，语调一模一样，是洛基那特有的、轻飘飘又带着恶意的声音，“刚才不是追得很开心吗？难道以为自己赢了？”

包围圈最前排的几个行人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绿光闪烁间，变成了洛基的模样，带着夸张的、扭曲的笑容。

“看看你现在，普林西普。”

其中一个洛基分身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像不像掉进蚂蚁窝里的虫子？四面八方，都是我的分身。成百上千，无穷无尽。”

另一个洛基分身接口，声音里满是嘲弄：“你那把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就算每颗子弹都能像之前那样，拐着弯追着我打，又能杀我几次？杀十个分身？二十个？一百个？”

第三个洛基分身向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而我，只要有一次，只要有一次你判断失误，子弹打空，或者换弹的瞬间，被任何一个分身近身，碰到你一下……你就完了。凡人的身体，脆弱得像纸一样。”

所有的洛基分身，同时向前逼近了一步。

包围圈缩小了。

“我会用分身，耗光你的子弹，耗光你的体力，耗光你所有的侥幸。”

层层叠叠的声音如同潮水，冲击着普林西普的耳膜，“你会累，会慌，会出错。然后，我就会抓住那个机会，亲自捏碎你的喉咙。”

“认命吧，人类。你挣扎得越久，死得就越痛苦。”

普林西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冷得像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密密麻麻、不断逼近的洛基分身，仿佛在评估，在计算。

他的右手，依旧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他能感觉到，“刺客的决心”贴在大腿外侧，枪身传来温润而稳定的触感。弹仓里，剩下的子弹沉静地躺着，每一颗，都承载着一段决绝的往事，一股不灭的意志。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洛基说得没错，分身数量太多了，硬拼子弹，绝对拼不过。必须找到本体。只有击中本体，造成真实的消耗，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但是，本体在哪里？

普林西普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快速过滤着视野中每一个洛基分身。表情，动作，站位，眼神……他在寻找那个最特殊的，那个可能隐藏着洛基本体意识的个体。

然而，很难。

所有的分身，表情都是统一的嘲弄和残忍，动作都带着威胁性的逼近，眼神都空洞而专注。没有哪个显得特别平静，也没有哪个显得特别激动。洛基似乎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将本体的意识隐藏得更深，或者……干脆采取了某种极端的方式。

普林西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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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本体，此刻就藏身于包围圈中段，伪装成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穿着灰色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男子。

他做出和其他分身一样的、缓缓向前逼近的动作，脸上也挂着和其他分身一样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但他的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自信，那么从容。

恐惧。

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脏上的恐惧，从未真正散去。

三次死亡。三次被那颗该死的子弹贯穿要害的剧痛和黑暗。虽然项链的力量立刻将他拉回，但那种濒死的体验，那种毫无反抗之力被击倒的耻辱，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怕普林西普那把诡异的枪，怕里面那些不知道还有什么古怪能力的子弹，怕普林西普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所以，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放弃了平静。因为平静的态度在分身群中相当明显。

他放弃了喜悦。因为那会引来奥斯瓦尔德的、能感知喜悦的子弹。

他甚至……放弃了思考。

是的，放弃思考。不再去构思复杂的计划，不再去设想胜利后的场景，不再去琢磨如何一击必杀。他将本体的意识压到最低，只保留最基础的、控制分身移动和做出统一表情的指令，其余的，全部放空。

像一具空壳，像一段预设好的程序，混在数百个同样空洞的分身之中。

这样，总不会被发现了吧？

那颗属于布斯的、对宏大构想有感的子弹，应该也找不到他了吧？

他就不信，普林西普还能从几百个一模一样、连内在意识都近乎空白的分身里，把他揪出来。

只要分身海战术消耗下去，普林西普迟早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洛基强行压下心底那丝因为放弃思考而产生的怪异空虚感和不安全感，将注意力集中在维持分身包围圈的压迫上。

普林西普，你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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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圈越来越近。

最近的分身，距离普林西普已经不足十米。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

普林西普的目光再次扫过分身群。

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所有的分身都在看着他，所有的分身都在等待，所有的分身都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姿态。

但他们的眼神……太统一了。

统一到不像活物。

真正的洛基本体，在连续三次被击杀后，在被迫放弃思考只凭本能行动后，他的眼神里应该有什么？恐惧？不安？焦躁？或者至少，应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分身没有。分身的眼神只有嘲弄和杀意，完美而空洞。

那么，本体在哪里？

普林西普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右手，握紧了枪。

然后，他抬起了枪口。

没有瞄准任何一个特定的分身，而是抬向了斜上方的天空。

他的手指搭上扳机。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名铳，安倍击。”

话音落下，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清脆，响彻街道。

子弹射向天空，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只是一发空枪。

但就在枪响的瞬间——

分身群中，洛基本体，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枪响的刹那，本能地睁大了一瞬，瞳孔收缩，脸上那完美的嘲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为什么？

洛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自己连思考都放弃了，普林西普还能锁定他？还能开出这一枪？而且喊出了子弹的名字？“安倍击”？那是什么？

但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

子弹没有射向他。

洛基本能地抬头，看向普林西普——普林西普的枪口对着天，刚才那一枪，是空枪。

他在干什么？

虚张声势？

还是……

这片刻的迟疑，只有不到半秒。

但对于普林西普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在枪响后的瞬间，急速扫过分身群。他在寻找那个在枪响时出现异常反应的分身。

找到了。

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穿着灰色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