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咒歌,其十六,全易其思。”
奥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诡异力量,穿透了亡魂湮灭后残留的灰烟,穿透了林肯周身尚未散尽的斧光旋风,精准地、无可阻挡地,灌入了林肯的脑海。
咒歌生效的瞬间,林肯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异物感,强行挤进了他的思维。
它在直接篡改他的思想,扭曲他的认知,动摇他信念的根基。
林肯的动作停滞了。
他刚刚挥出一斧,斩灭了最后几个扑到身前的亡魂,银白色的斧刃还停留在半空,刃口沾着亡魂湮灭后残留的灰烬。他的身体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但他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涣散。
奥丁站在十步之外,维持着施咒的手印,那只正常的右眼紧紧盯着林肯,漆黑的左眼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他没有继续召唤亡魂,也没有投掷冈格尼尔,只是专注地维持着咒歌的输出。
他要从内部瓦解这个人类。
既然亡魂的怨恨无法让你愧疚,既然道德拷问对你无效,那么,就直接扭曲你的思想本身。让你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背叛自己所坚信的一切。
奥丁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场地中央。
林肯感到自己的思维在变得混乱。
一些原本清晰坚定的念头,开始模糊、动摇,甚至被强行植入相反的想法。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但此刻,回响的声音变了调,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澄如明镜?你真的那么确定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充满了怀疑和否定。
你维护联邦,发动内战,死了六十万人。六十万条生命,换来的统一,真的值得吗?南方各州想要离开,那是他们的选择,你凭什么用武力强迫他们留下?你口中的“维护联邦”,不过是维护你自己的权力和理念,为此不惜让数十万人丧生。
画面在眼前闪现。
是人间,是南北战争的战场。泥泞的壕沟,堆积的尸体,残缺的肢体,燃烧的城镇。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母亲失去儿子的痛哭,家园化为废墟的绝望。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仿佛他亲身站在战场中央,闻得到血腥和硝烟,听得到哀嚎和炮火。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拒绝让南方独立,因为他要坚持联邦统一,因为他要废除奴隶制。
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美国梦,是建立在如山尸骨之上的。
正义?这就是你的正义?用无数人的死亡堆砌出来的正义?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林肯握着战斧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领导过的那些战役,想起签署《解放宣言》时的决心,想起葛底斯堡演说中“民有、民治、民享”的誓言。
但此刻,这些记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解放奴隶?你真的解放了他们吗?你死后,黑人依然被歧视,被隔离,被私刑处死。所谓的解放,只是法律条文上的改变,他们的生活依然困苦,他们的权利依然被剥夺。你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
民有、民治、民享?那只是口号。现实是,权力依然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财富依然分配不公,普通人依然在挣扎。你的梦想,只是一个虚幻的泡泡,一戳就破。
怀疑如同毒藤,缠绕住林肯的思维,越收越紧。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他试图抵抗,试图用理智去驳斥这些植入的想法。他知道这是奥丁的咒歌在起作用,是外来的扭曲,不是他真正的思想。
但咒歌的力量太强了。
全易其思——完全改变其思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咒歌,不是简单的幻觉或暗示,而是强行修改认知的能力。
林肯感到自己的信念在松动。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他的梦想真的只是空想?也许他带来的牺牲真的不值得?也许他坚持的一切,根本就是错误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林肯的眼神开始失去焦距,握斧的手越来越无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看台上。
人类观众们看到了林肯的异常。
之前还在斧光旋风中凌厉斩灭亡魂的林肯,突然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表情痛苦,眼神涣散,身体颤抖。
“怎么回事?”诺顿一世紧张地站起来,“林肯总统他怎么了?”
玛格丽特·米切尔也看出了不对劲:“他好像……很痛苦?不是身体上的伤,是别的……”
海明威抱着胳膊,眉头紧锁:“奥丁用了别的咒语,直接攻击了他的精神。”
贵宾席上。
布伦希尔德猛地站起,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场地中央的奥丁,盯着奥丁维持手印的左手。
“那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低沉,“直接干涉意志的咒语?”
格蕾抓住姐姐的手臂,声音发颤:“姐姐大人,林肯先生他……他好像很难受……”
神明看台上,则是一片压抑的兴奋。
他们看到了奥丁大人施咒,也看到了林肯的异常。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咒语,但显然,奥丁大人找到了更有效的方法。
“奥丁大人终于动真格的了!”
“直接攻击精神,这才是对付这种顽固人类的最好办法!”
“让他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在绝望中崩溃!”
海姆达尔在解说席上,声音带着刻意的激昂:“奥丁大人施展了神秘的咒歌!林肯总统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困境!局势再次发生逆转!”
场地中央。
奥丁维持着咒力输出,看着林肯痛苦挣扎的样子,右眼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有效。
全易其思正在起作用。这个人类坚固的信念外壳,正在被咒歌的力量侵蚀、渗透,出现裂痕。
但还不够。
奥丁能感觉到,林肯的抵抗依然顽强。那股汇聚了四十五任总统国运的昭昭天命,正在本能地抵抗咒歌的侵蚀,保护林肯的核心信念。
昭昭天命,当林肯的信念与昭昭天命紧密相连时,这份国运凝聚的力量,会自发地抵抗外来的精神干涉。
奥丁需要加大力度。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浩瀚的神力更加汹涌地涌动,通过手印转化为咒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全易其思”的咒歌之中。
咒歌的强度,骤然提升。
林肯感到那股冰冷的、扭曲的力量,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深入。
心底的质疑声,不再是窃窃私语,变成了咆哮。
你是个骗子!你欺骗了所有人,也欺骗了自己!
你所谓的美国梦,只是一个用来凝聚权力、巩固统治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你只在乎你的理念,你的国家,你的历史地位!
看看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看看那些破碎的家庭!看看那些至今仍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你的梦想,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只有痛苦!只有死亡!
画面更加汹涌地涌现。
不仅仅是南北战争的战场,还有后来的世界战争,越南的丛林,中东的沙漠,贫民窟的街道,失业者的绝望眼神,种族冲突的暴力场面……
所有这些,都被强行与林肯的信念联系起来。
这些都是美国梦的产物!是你开启的道路所导向的结局!你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林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欲裂。汗水浸湿了西装内的衬衫,握着战斧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但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怀疑、愧疚、自我否定……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也许……他真的错了?
也许他坚持的一切,根本就是错误的?
也许他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灾难?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神开始失去光彩,战斗的意志在迅速消退。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应该继续战斗,但精神上的崩溃,让身体无法执行命令。
他快要撑不住了。
但就在此时,就在林肯的信念即将被彻底扭曲、彻底崩溃的临界点——
他体内那股一直静静流淌的昭昭天命,那股汇聚了四十五任美国总统国运的命运洪流,突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抵抗咒歌的侵蚀,而是主动地、汹涌地奔腾,冲刷着林肯被污染的思维。
温暖。
林肯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扩散到全身。
那温暖并不炽热,却无比坚定,如同冬日壁炉里的火焰,驱散着咒歌带来的冰冷和黑暗。
随着这股温暖,一些画面和声音,强行挤入了林肯混乱的脑海。
不是奥丁植入的悲惨画面,而是他自己的记忆,真实而清晰的记忆。
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宣誓就职总统时的场景。华盛顿特区的街道,阴沉的天空,但他站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面对聚集的民众,宣读誓词。那一刻,他心中没有权力欲,只有沉重的责任。
他看到了签署《解放宣言》的那一刻。钢笔划过纸张,墨迹未干,但他知道,这一笔将改变数百万人的命运。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历史的重量。
他看到了葛底斯堡战役后的战场,尸横遍野,但他站在那里,发表了那篇简短的演说。“民有、民治、民享”——那不是口号,那是他真心相信、并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理念。
他看到了战争结束后,黑人士兵脱下军装,回到家乡,虽然依然面临歧视,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奴隶,他们拥有了法律上的自由。那一刻,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仰望天空,眼中有了希望。
他还看到了更后来的画面——那些他在瓦尔哈拉从后辈总统们那里听到的、看到的。
美国经历了经济危机、世界大战、社会动荡,但每一次,都有人站出来,试图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民权运动,妇女解放,劳工权益,环境保护……虽然过程艰难,虽然问题依然存在,但确实在前进,在改进。
这些画面和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有力,冲淡了奥丁咒歌植入的虚假和扭曲。
昭昭天命在保护他。
这股汇聚了国运的力量,不仅改变外部命运,也守护着内在的信念。因为它本身就是信念的凝聚——四十五任总统,无论政见如何,无论手段如何,他们内心深处,都或多或少相信着那个“更完美联邦”的理想,都或多或少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这份集体的信念,此刻汇聚在林肯身上,成为了他抵抗精神侵蚀的最坚固防线。
林肯涣散的眼神,重新开始聚焦。
颤抖的身体,逐渐稳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怀疑和否定的声音,强行压了下去。
不。
他没有错。
他的梦想也许不完美,他带来的牺牲也许沉重,但他选择的道路,他相信的理念,是正确的。
至少,他愿意相信那是正确的,并愿意为之奋斗。
这就够了。
林肯抬起头,看向奥丁。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痛苦,但那份磐石般的沉稳,重新回来了。
奥丁的右眼,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
全易其思依然在生效,依然在疯狂地扭曲林肯的思想,但林肯的抵抗,突然变得无比顽强。那股昭昭天命的力量,如同堤坝般挡住了咒歌的侵蚀,让咒歌无法再深入核心。
这个人类……居然扛住了?
奥丁感到一阵难以置信,以及被挑战权威的愤怒。
他可是至高神。他的咒歌,是规则层面的能力,凡人怎么可能抵抗?
但事实就在眼前。
林肯站在那里,虽然脸色苍白,虽然呼吸粗重,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他的信念是稳固的。
奥丁的耐心,耗尽了。
既然直接扭曲林肯的意志无效,那么,就换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