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的右眼猛地睁大。
他看到了。
在“通晓本性”咒歌的感知中,林肯体内那残余的昭昭天命,正在疯狂地涌动,全部涌向一个方向——林肯自身。
它们在修改林肯自己的命运。
第二次。
奥丁瞬间明白了。
这个人类,在濒死之际,再次提出了那个关于马岛战争的问题,他在确认下一个要修改的命运节点。
第一次,他修改了“在福特剧院被刺杀”的命运,召唤了活得更久、手段更强硬的自己。
现在,他要修改另一个命运节点——关于马岛战争,关于美洲联军胜利,关于美国与大英帝国争霸成功的可能性。
他要召唤来自那条时间线的、更强大的自己。
奥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个人类,居然还能来第二次?
用自我牺牲召唤一个更强的自己,然后这个更强的自己,在绝境中再次牺牲,召唤一个更更强的自己?
这是什么无赖的战术?!
场地中央。
变化再次发生。
林肯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再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被奥丁重拳轰击出的骨裂和内脏伤,被冈格尼尔划开的血口,战斗积累的所有淤青和擦伤……全部消失。
但变化远不止于此。
林肯的外貌,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西装,但西装下的身躯似乎更加挺拔,也更加沉重。他的面容,不再是之前的中年样貌,而是明显苍老了许多。眼角刻着更深的皱纹,两鬓彻底斑白,胡须也更加浓密、灰白。那是一张经历了更漫长岁月、承担了更沉重权柄的脸。
而最大的变化,在于气势。
之前那个说出“恶行易施”的林肯的气势,是沉稳下透着冰冷锐利,是洞悉代价后的决绝。
但现在这个林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一种久居绝对权力巅峰、习惯了发号施令、视国家意志为自身意志的霸气。他的眼神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俯瞰一切的漠然,是坚信自身道路绝对正确的绝对自信。
曾刺入林肯胸膛的冈格尼尔,枪尖明明已经没入皮肉,却仿佛刚才的刺入是虚幻的影像,眨眼间,就不再刺入。
而是被林肯的手掌,精准地握住了冈格尼尔的枪尖下方。
然后,林肯五指合拢,牢牢握住了暗色的枪身。
奥丁还握着枪柄的另一端。
两人,一神一人,共同握着一柄枪。
奥丁感觉到,自己与冈格尼尔之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向的拉扯力,那是林肯在角力。
奥丁死死盯着这个焕然一新、却苍老而霸气的林肯,眼睛深处映照出林肯体内那浩瀚如海、比之前深厚了不知几倍的昭昭天命。
愤怒。
不甘。
甚至,一丝连奥丁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恐惧。
这个人类……这个叫林肯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怪物?
明明已经被逼到绝路,明明力量耗尽,明明下一刻就要立即死去。可他总能找到办法,修改那该死的命运,从虚无的可能性中,拉出另一个更强的自己。
而且,一次比一次强。
奥丁感到了深深的烦躁和一种被戏弄的羞辱。他是神王,他的力量源于自身,源于规则。可这个人类,他的力量却是从过去的可能性中无限借贷,每次快被清算时,就换个身份继续借,而且越借额度越大。
无赖,彻头彻尾的无赖战术!
场地中央,林肯双手握着冈格尼尔,目光平静地看向奥丁,仿佛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障碍。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他说,直接切入核心,“来自一个不同的美利坚。”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奥丁,也给全场观众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在那里,美利坚不再孤立,而是早早地以领袖姿态整合美洲力量,与欧洲列强,尤其是与大英帝国,在全球范围内展开争霸。”
“在马岛的海域上,我们联合,飘扬着星条旗和美洲各国旗帜的联合舰队,与皇家海军展开决战。炮火轰鸣,战舰沉没,但最终,胜利的天平倾向了美洲联军。”
“凭借这场胜利,我们彻底确立了在西半球的绝对主导权,并将影响力强势辐射向全球。大英帝国的霸权被撼动,世界格局走向多极,美利坚,是其中最耀眼的超级大国。”
他的目光扫过奥丁,扫过竞技场,最后仿佛穿透了瓦尔哈拉的穹顶,看向某个遥远的、属于他的时空。
“而我,”林肯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意味,“是那个美利坚的终身大总统。”
终身大总统。
这个词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人类看台上,一片死寂。人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苍老而霸气的林肯,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终身……大总统?那不是独裁者吗?那个倡导民有、民治、民享的林肯,会成为一个独裁者?
华盛顿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猜到了可能会召唤来更强的林肯,但“终身大总统”……这已经彻底背离了最初的建国理想。
神明看台上,则是一片压抑的惊骇。这个人类……又变了?而且听起来,比之前更可怕?
奥丁听着林肯的自述,感受着对方手中传来的、越来越强的拉扯力,以及对方身上深不见底的昭昭天命,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明白了为什么之前的林肯,第一次召唤的版本,在使用昭昭天命附着拳头时,显得那么挥霍,那么不计消耗。
因为根本不需要节省!
只要这个当前的林肯被击败、被逼入绝境,他就可以通过修改命运,召唤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来替换。
而新降临的林肯,会带来属于他那个时间线的、全新的、完整的昭昭天命!
这不是消耗战,这是接力赛!
一个林肯倒下了,另一个更狠、天命更厚的林肯站起来!
只要还有足够强烈的历史假设作为支点,只要还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去推动修改,这种替换理论上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无穷无尽的力量!
想通这一点,奥丁心中的愤怒几乎要炸开,但同时,那丝恐惧也悄然放大。这个战术的核心,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那个“修改命运、召唤另一个自己”的机制。不打破这个机制,他可能真的要面对一个又一个不断变强的林肯,直到某个林肯强大到足以彻底压倒他。
必须打断这个循环!
但此刻,角力中的奥丁,正处于劣势。
林肯双手猛地发力,将冈格尼尔向后狠狠一拽。
奥丁猝不及防,他没想到林肯在角力中会突然如此爆发。紧握枪尾的手被带得向前踉跄,身体平衡瞬间被破坏,中门大开。
而林肯,在拽动长枪的同时,已经松开了左手。
他的左拳紧握,上面瞬间汇聚起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银白色光芒——那是来自“制霸美洲、撼动世界”时间线的、更加厚重霸道的昭昭天命,如同小型太阳般刺目,拳头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在微微扭曲。
然后,在奥丁踉跄前扑、无法有效防御的瞬间,林肯的左拳,如同出膛的重炮,笔直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奥丁的胸甲正中。
“轰——!”
前所未有的巨响爆发,仿佛一座山岳砸在了另一座山岳上。
奥丁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终身大总统林肯缓缓收拳,拳头上那耀眼的银白色光芒逐渐收敛。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拽过来、此刻握在右手中的冈格尼尔,眼神淡漠,仿佛只是拿到了一件稍微有点意思的战利品。然后,他随手将这把必中之枪,像扔一根烧火棍一样,扔在了脚边的地上。
金属枪身与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动了两下,停住。
全场死寂。
人类观众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看到了什么?奥丁……被一拳轰飞了?那个开启了“永不败北”、之前完全碾压林肯的奥丁,被这个新出现的、苍老的林肯,一拳打飞,吐血?
神明看台上,刚刚因为奥丁占据优势而升起的些许欢呼,彻底噎死在喉咙里。神明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从惊愕到茫然,再到无法掩饰的恐惧。奥丁大人……又被击倒了?
但奥丁在空中倒飞时,他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右眼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光芒。
飞行的方向,是他刻意调整的。
这一拳的力量确实超乎想象,他确实受了重伤,但借着这股冲击力,他正在迅速远离林肯。
距离,就是他需要的。
时间,也是他需要的。
这就是他的逃跑路线!
奥丁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几十米外的灰白色石板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息,鲜血从嘴角不断滴落。
但他抬起了头,看向远处的林肯,右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意。
足够了。
这个距离,足够了。
奥丁不再去看林肯,他低下头,开始念诵,同时结印。
声音低沉,急促,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十八咒歌,其十一,护我战阵。”
咒歌生效。
奥丁周身暗金色的神力汹涌而出,如同泼墨般洒向他与林肯之间的广阔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