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阿提拉大步走上前,对着那面正在增高的墙大喊,“谁在那儿?出来!让我看看!”
没有任何回应。砖块依旧在凭空出现,垒叠,砂浆涂抹,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沉默的手在忙碌。
阿提拉又喊了几声,甚至绕着那面墙走了好几圈,什么也没发现。没有脚印,没有呼吸声,连温度的变化都没有。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那些正在移动的砖块,可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就像穿过一片光,一片雾,什么也摸不到。
兴奋渐渐冷却,变成了失落,还有一种更深的困惑。
阿提拉站在原地,看着墙一点点砌好,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了上来。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不,他连他们都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布莱达以前喝酒时,醉醺醺聊起过的、罗马人传说中的那些鬼魂——看得见人间炊烟,听得见欢声笑语,却无人能见,无法触碰,无法交流。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面墙彻底砌好,砖块不再出现,砂浆痕迹也瞬间抹平,一切恢复静止,好像那面墙几百年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阿提拉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可能砌墙的工人……休息去了。
天色,不知何时开始变暗。
与此同时,城镇内的房屋,一间接着一间,亮起了温暖的、橙黄色的灯光。光芒从窗户后面透出来,在窗纸上晕开一团团光晕。街道上,一些挂在木杆上的灯笼也自己亮了起来,照亮一小片石板路。
夜幕降临了。这个降临的过程,在阿提拉眼前,是自动完成的,没有黄昏时归家的喧闹,没有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只有光,依次亮起。
阿提拉整夜在城镇里游荡。他似乎感受不到疲倦了,饥饿感和困意都很模糊。他走过亮着灯的街道,看着那些灯光。有的窗户,灯光亮起后很快熄灭,也许那家人睡下了。有的灯光亮得久一些,可能有人在熬夜读书,或者做活计。他趴在一户人家的窗户边,侧耳听,当然什么也听不见;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稳定的、温暖的光。
但这光,真的很有意思,会亮,会灭,有变化,而且,这光是人点的,虽然他看不见点灯的人。
他逛了很久,脚步把他带向了城镇边缘。那里有一片风格迥异的区域,没有砖石房屋,只有许多用厚实毛皮和粗木搭起来的帐篷,以及一些简易的木棚。风格粗犷,带着草原的气息。这是他,和他的匈人同族们,在这瓦尔哈拉聚居的临时据点。
他走进最大的那个帐篷。里面陈设简单,中央铺着几张拼接起来的兽皮,尽头摆放着一个敦实的木墩,木墩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粗糙纹路的毯子——那是他临时的王座。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王座上,此刻竟然堆放了许多撮头发。
那些头发颜色深浅不一,黑的、棕的、淡黄的,但都被仔细地束成一小撮,用皮绳或细线扎好。而且,每一撮头发上,都沾染着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
阿提拉瞬间就明白了。一股火气猛地窜上他的头顶。
这帮家伙……他们怕不是以为自己死了!
在匈人的传统里,当重要的首领、或者勇士战死时,活着的战士们会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蘸上自己的鲜血,然后放在死者的身边。这是最直接、最血性的纪念和哀悼。没有眼泪,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头发和血,象征着“我的生命与你的一部分同葬”。
现在,这些沾血的头发,堆放在他的座位上。
阿提拉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他的族人们,那些跟着他东征西讨的汉子们,沉默地围在这个帐篷里。他们抽出腰间的短刀,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然后用刀尖划破手指或掌心,让鲜血浸透发丝。最后,他们走上前,将这些沾血的头发,郑重地放在那个空荡荡的王座上。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只有一种坚硬的哀伤。他们可能以为他战死了,像真正的匈人王那样倒下。
接下来呢?按照旧俗,他们恐怕已经在准备三副棺材了——金棺、银棺、铁棺,套在一起。他阿提拉第一次死的时候,在人间,就是这么被埋的。
“胡闹!”阿提拉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干涩。“老子还没死呢!就搁这儿哭丧?”
他想阻止这一切。他冲到王座前,对着那些堆放的头发奋力挥舞手臂,想把它们扫到地上,弄乱,让后来的人看到这乱七八糟的样子,起疑心。他的手穿过了头发,如同穿过空气。那些头发稳稳地呆在原地,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他改用头去撞王座,木墩纹丝不动,他的头倒是有点疼。
他伸出指甲,在木墩光滑的表面用力抓挠,想刻下点什么,哪怕一道划痕,写上“我还活着”或者画个简单的符号。指甲划过木头,连一丝最细微的白印都没有留下。木头完好如初。
未来是无法影响现在的。他在这里的任何动作,任何呼喊,都无法传递到那个正在为他悼念的“现在”。他就像一个愤怒的幽灵,对着自己注定发生的葬礼现场,无能为力。
就在阿提拉还在徒劳地对着王座和头发发泄怒火的时候,一股感觉,毫无征兆地、猛烈地击中了他。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灵魂深处的震撼感。宏大,威严,沉重,带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仿佛无数人意志汇聚共鸣而产生的压迫力,无比神圣。
感觉的来源方向非常明确——山顶,那个瓦尔哈拉竞技场。
那里发生了什么?某种极其重要、极其强大的变故?
阿提拉猛地抬起头,望向帐篷外山顶的方向,虽然帐篷挡住了视线,但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不同寻常。
这也许是回去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阿提拉的全身。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出帐篷,朝着记忆中山脚升降平台的方向狂奔。他跑过空旷的街道,脚步声急促。
他运气不错。跑到山脚时,刚好有一个升降平台停在那里,金属板平整地铺在地上,似乎正准备上升。他跳上去,平台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启动,链条和齿轮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他升向云雾缭绕的山顶。
平台上升得很稳。阿提拉站在边缘,看着下方的人类城镇越来越小,灯光缩成点点星火。
他心中那股被神圣感震撼的悸动还未平息,反而随着靠近山顶而越发清晰。那里一定发生了大事。
平台到达山顶,与竞技场边缘的通道对接。阿提拉一步踏出,快步走向中央的场地。脚下的石板路感觉似乎有些不同,但他没心思细看。
眼前的景象和他离开时有了明显的变化。
中央那片巨大的场地不再是粗糙的荒原,而是铺上了整齐的灰白色石板。但这些石板很多都碎裂了,布满蛛网般密集的裂纹,还有不少地方出现了深深的坑洞,碎石溅得到处都是。整个场地一片狼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极其激烈的战斗,战斗的余波将坚硬的石板都摧毁了。
但他还是来晚了。那种震撼他灵魂的神圣感觉的始作俑者,早已经消失无踪,无迹可寻。只有这片破碎的场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阿提拉有些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没有滚开——这很正常,在这里他本来也移动不了任何东西。但就在他收回脚的时候,眼角瞥见了不远处,一块比较完整的石板旁边,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冽的微光。
阿提拉走过去,低头看去。
那是一把枪。
造型古朴,枪身似乎是一种暗沉沉的金属打造,接近黑色,但在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枪尖锋利,线条简练,隐约能看到枪身上蚀刻着一些奇异的纹路。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碎裂的石板中间,一半被阴影覆盖,像是被它的主人在激烈的战斗后遗弃,或者……掉落在这里。
“为什么这地上会有一把枪?”阿提拉疑惑地自语。刚才那场战斗的参与者用的武器?掉在这里没人捡?
他弯腰,几乎是出于本能和好奇,伸手握向了枪杆中间的位置。
入手沉重,冰凉。金属的质感透过手掌传来,坚实无比。他掂了掂,随手挥动了几下。枪身划破凝固的空气,发出轻微的、悦耳的嘶声。重量分布很匀称,是一把好武器,但……
“用着一般般。”阿提拉评价道,撇了撇嘴。不如他的拳头来得爽利直接,还得抓着这么个长家伙。
等等。
阿提拉挥枪的动作突然僵住,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紧握着枪杆的手上。五指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的坚硬,表面的细微凹凸,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的实在感。
我能……捡起这把枪?
自从被困在这个诡异的“未来”时间点,他触碰任何东西都像触碰幻影,无法移动,无法影响分毫。椅子、石头、砖块、头发……他的手总是穿过去,或者使不上一点劲。可现在,这把不知道谁留下的枪,被他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里!他捡起了它!他挥动了它!
这意味着什么?阿提拉那不太擅长复杂思考的脑子,开始艰难地、缓慢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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