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陈曦身前,蹲下,轻轻托起他的右手。
动作极轻,极缓。
指尖触及掌心的刹那,陈曦感到一丝微凉,是吴霜常年握剑留下的寒意。
她低头,一圈一圈解开染血的绷带。
烛光下,那道伤口狰狞可怖,贯穿整个手掌,边缘已有愈合的迹象,但深处的血肉尚未长全。
吴霜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又以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她始终垂着眼睫,看不清眸中神色。
“吴姑娘。”陈曦忽然道。
吴霜抬头。
四目相对。
“那日在太庙,”陈曦缓缓道,“你问我,若你回不来,我当如何。”
吴霜瞳孔微缩。
那日,他要孤身赴葬龙谷,她拦不住,只能问出这一句。
而他没有回答。
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你回不来,我会很难过。”
吴霜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她只是低下头,将绷带末端轻轻系紧。
“……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爆裂声盖过。
但她听到了。
他也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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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陈曦独坐于书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案头那枚龙珠之上。
龙珠内,九条小龙已停止游弋,盘踞成一个小小的阵型,龙首低垂,似也在休憩。
白素的气息依旧沉寂,但他能感觉到,那沉寂中蕴含着某种蜕变。
待她醒来,或许会更强。
陈曦收回目光,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初入京城那夜。
那时他不过是个初得文气的书生,揣着一肚子现代知识,想着如何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那时他以为,最难的不过是考场上的策论,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如今才知,那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朝堂。
而在人心。
他落笔,开始书写明日大朝会的奏对。
新政推行三月,成效初显。
江南赋税整顿已见眉目,漕运修缮过半,边军换防完成在即。
但阻力同样巨大,世家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他要借明日大朝会,再做一次清洗。
不杀人,但要削权。
那些占据高位却尸位素餐的老臣,该挪一挪位置了。
笔锋游走,一行行文字在宣纸上浮现。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文宫之中,龙珠微震。
不是预警,而是某种……共鸣。
陈曦抬头,望向窗外。
月华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庭院中。
是柳轻眉。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周身剑意内敛如深潭,但那双眸子,却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王爷。”她隔着窗棂开口,“属下请命,随您赴葬龙谷。”
陈曦摇头:“已经结束了。”
“下一战呢?”柳轻眉不退,“中央神洲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妖族也不会。您需要剑。”
“我有剑。”陈曦道,“吴霜就是我的剑。”
柳轻眉沉默片刻,忽然道:“吴大人的剑,是守护之剑。但您还需要一把杀伐之剑。”
她抬眸,直视陈曦的眼睛:“属下愿做那把剑。”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她青色的衣袂。
陈曦看着她,良久,缓缓道:
“你可知,做我的剑意味着什么?”
“知道。”柳轻眉没有犹豫,“杀人,或被杀。”
“不怕?”
“怕。”她坦然,“但属下更怕,这世道永远这般污浊。”
陈曦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日校场,她入幻境时自行悟剑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