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天光未亮,陈曦便已在院中站桩。
自从那日茶楼小憩后,他便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批奏折、见官员、审密报,一桩桩一件件,从不停歇。
吴霜劝过,苏婉儿也劝过,连小雪都学会用脑袋顶着他的手把他往卧房方向推。
他只是笑,说知道了,转头又伏在案前。
他不是不想歇。是不能。
玄机子的三月之约,已过去一月有余。
贺兰明离京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那缕情丝,是玄清三百年的执念。
玄清将它托付给他,他便不能辜负。更何况,清泉观那口枯井,贺兰明特意去了一趟,其中必有缘故。
听风阁的密探已下井探查,至今未归。
他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晨曦初露,将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染成淡淡的金色。花已落了大半,绿叶愈发浓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小雪蹲在石桌上,金瞳盯着地上几只蚂蚁搬家,看得入神,尾巴尖儿轻轻摇晃。
红绡飘在她头顶,也学着样子往下看,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倒像两个小大人。
陈曦走过去,在小雪身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他问。
小雪回头看他一眼,用小爪子指了指那只最大的蚂蚁,嘤嘤叫了两声。
那意思大概是:这只最厉害,搬的东西最大。
陈曦失笑,抬手抚了抚她的毛发。小雪受用地眯起眼,又转回头继续看蚂蚁。
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吴霜一袭劲装,快步走来。
她今日没有着襦裙,而是换了身利落的玄青短打,长发束成马尾,霜华剑悬于腰间,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公子,”她在陈曦面前站定,“听风阁急报。”
陈曦接过密报,展开。
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清泉观那口枯井,”他缓缓道,“探明了。”
吴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陈曦将密报递给她,起身走到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些光斑,脑中思绪电转。
密报上说,那口枯井深达百丈,井底是一处天然溶洞。
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中央供奉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散发着浓郁的阴气,听风阁密探只是靠近,便觉心神恍惚,险些被夺了心智。
他们不敢妄动,只拓印了符文便匆匆退出。
而那枚黑色珠子,与贺兰明那夜在馆驿中温养的那件东西,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公子,”吴霜看完密报,走到他身侧,“那珠子,与贺兰明有关?”
“恐怕不止有关。”陈曦缓缓道,“他此来京城,名为赔罪,实为取那缕情丝。取不到,便退而求其次,去清泉观取那枚珠子。那珠子与情丝同源,或许能替代。”
“他取那珠子做什么?”
陈曦摇头。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贺兰明说,他需要那缕情丝,是为了唤醒一个与他有三百年之约的人。
那枚黑色珠子若真能与情丝相互替代,便说明那珠子中也封存着类似的……执念。
谁的执念?
他想起玄清那双阴冷的眸子,想起他说“贫道只是不甘”,想起贺兰明说“他是我师兄,也是我唯一的亲人”。玄清走了,将三百年的执念留给他。贺兰明来了,要取那枚黑色珠子。这两件事之间,必有联系。
“传令何方,”他转身看向吴霜,“让他亲自去一趟清泉观,将那枚黑色珠子带回来。记住,小心行事,那东西能惑人心智。”
吴霜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陈曦又叫住她。
吴霜回头。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桃夭前辈也去。她擅长此道,有她在,可保无虞。”
吴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陈曦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桃夭是十二境妖仙,虽只剩残魂,但对付一枚珠子,应当绰绰有余。可他还是不放心。
那枚黑色珠子,总让他想起玄清那九盏青铜灯,想起贺兰明在馆驿中做的那个仪式,想起玄真道人要重开的忘情天关。
这些东西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而那根线的尽头,或许就是玄机子。
“公子。”
白素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陈曦回神,只见白素飘在身侧,白衣如雪,澄金色的眸子正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
“在想清泉观的事?”她问。
陈曦点头:“我在想,那枚黑色珠子,究竟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