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光未亮,陈曦便已立在午门外。
今日是大朝会,他来得比平日早了些。御道两侧的禁军甲胄森严,长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晨曦中巍峨如岳。
他昨夜几乎没睡。拓跋宏那封求亲的国书,此刻正揣在他怀中,纸页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胸口,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李飞鸿的密报说北周使团三日后便到,领队的还是贺兰明。那个在馆驿中做法、被他逼出实情的幽冥道传人,这次又打着什么主意?
肩头的小雪打了个哈欠,金瞳半眯,困得东倒西歪。小家伙昨夜非要等他睡了才肯合眼,这会儿还没缓过来。红绡藏在他袖中,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又被禁军甲胄的反光晃了眼,飞快缩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曦回头,只见一顶青帷轿辇从宫道尽头缓缓行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墨发以金冠束起,一袭玄黑宫装衬得整个人如霜似雪。
长公主夏景。
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早朝了。自端亲王死后,她便称病不出,朝中传言纷纷,有人说她是被端亲王之死吓破了胆,也有人说她是在暗中布局。陈曦知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轿辇在午门前停下,夏景步出轿厢。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禁军、越过那些巍峨的殿宇,径直落在陈曦身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昔,但陈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镇国王。”她微微颔首。
“殿下。”陈曦拱手还礼。
两人并肩立在午门前,谁也没有再开口。禁军的甲胄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司的编钟试音,叮叮咚咚,断断续续。
小雪从陈曦肩头探出脑袋,金瞳好奇地打量着夏景。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鼻子抽了抽,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夏景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小家伙,倒是比从前胖了些。”
陈曦失笑:“她胃口好,什么都吃。”
“像你。”夏景说。
陈曦一怔。
夏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出几分柔和,也映出眼下那层极淡的青痕。
她也没有睡好。
“拓跋宏的国书,”她忽然开口,“你看了?”
陈曦点头:“看了。”
“你怎么想?”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听实话?”
“自然。”
“他配不上你。”
夏景转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这不是实话。”
“这是实话。”陈曦与她四目相对,“他娶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身后的皇室血脉,因为你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你嫁过去,便是人质,便是棋子。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夏景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冰莲初绽,清冷绝美。这是陈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不是嘲讽,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陈曦,”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陈曦没有说话。
“父皇疼我,但他更疼这江山。朝臣敬我,但他们敬的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只有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晨风拂过,吹动她玄黑的衣袂。远处太和殿的钟声终于响起,悠长而肃穆,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走吧,”夏景转身,向殿门走去,“该上朝了。”
陈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踏上白玉丹陛。殿中百官已至,黑压压站了一片。见长公主与镇国王并肩而来,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殿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