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像一头匍匐在墨色宣纸上的巨大神兽,沉默而威严。
严嵩的官轿在宫道上无声地滑行,轿帘外偶尔掠过的宫灯,投下一晃即逝的昏黄光影。
这光照亮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惶然。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巨大的梁柱间盘绕,最后消散于那片绘着星斗的藻井之上。
这里是帝国的权力中枢,却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惊动鬼神。
嘉靖皇帝换下了一身道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随意地靠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
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如意,神情慵懒,仿佛刚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
他的面前,那张宽大的御案上,随意地丢着一份奏疏,正是陆明渊那封搅动了整个京都风云的八百里加急。
当严嵩与徐阶一前一后,躬身走进大殿时,嘉靖皇帝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那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臣严嵩(徐阶),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跪拜行礼,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微弱。
“起来吧,赐座。”
嘉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两个太监悄无声息地搬来两只锦墩,置于御案数步之外。
严嵩与徐阶谢恩之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臀部,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嘉靖手中玉如意的敲击声,以及远处更漏滴水的微响,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两位当朝宰辅的心弦。
终于,嘉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玉如意随手搁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那份奏疏,像是掂量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随手丢在了御案的另一头,正对着严嵩与徐阶的方向。
“看看吧。”他笑呵呵地开口,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愉悦。
“东南大捷,斩首三千,俘获两千。更难得的是,陆明渊那小子,给朕献上了这么个叫‘乾坤机’的宝贝。”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份奏疏。
“朕以为,此两件大事,当昭告天下,举国同庆才是。召你们二人来,便是为了商议一下,这赏,该如何赏?这功,又该如何记?”
话音落下,他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吹,目光却越过氤氲的热气,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两位臣子。
这是一道题,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凶险无比的题。
徐阶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身旁的严嵩。
按照朝廷的规矩,论功行赏这等大事,理应由内阁首辅,当朝元老严嵩先定下基调。
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的门生,陆明渊虽是后起之秀,但整个东南战事,胡宗宪居功至伟,这第一份赏赐,理应落在严党头上。
然而,出乎徐阶意料的是,严嵩仿佛一尊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竟是纹丝不动,连一丝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那张老脸在烛光下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真的老迈到已经对这等封赏之事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徐阶心中却是一凛。他知道,这位在朝堂上屹立二十年不倒的老人,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不敢开口,不能开口!
“乾坤机”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重了,是为门生揽功,会触怒圣心;说轻了,又显得自己无能,连这等神物的价值都看不清。
这位曾经翻云覆雨的严阁老,此刻,竟是进退维谷。
嘉靖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从严嵩那张僵硬的老脸上移开,落在了徐阶身上,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怎么?严阁老是年纪大了,一时想不出个好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