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荒滩的清晨,风还没刮散那股子陈年碱味,大地就开始了有节奏的战栗。
两千名穿着打补丁棉袄的汉子,像是一股汹涌的灰色潮水,从四面八方的胡同口汇聚而来。
他们手里拎着铁锹、洋镐,肩膀上背着铺盖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饿极了的狠劲。
这是江卫国通过城建局和劳务市场,一口气招来的第一批建筑主力。
在这个家家户户数着米粒过日子的年月,江氏服装厂招工的消息,比过年的炮仗还要响亮。
江卫国站在重卡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大喇叭。
他腰杆笔直,中山装的领口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都听好了!”
江卫国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且极具穿透力。
“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招大爷。”
“地基线已经画好了,两千人分成五个工程队。”
“谁干得快,谁干得好,中午的肉菜就给谁家先送过去!”
这话一出,底下两千号人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肉菜。
这两个字在1960年的京城,重得能压死人。
“江厂长!您说管饭,到底是管啥饭?”
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他是这片棚户区的工头,叫赵大锤,这辈子就没见过敢一次性招两千人管饭的主儿。
江卫国没废话,冲着后头的孙大虎摆了摆手。
孙大虎带着几个联防队员,猛地掀开了旁边三辆平板车上的帆布。
“哗啦——”
十几个巨大的木桶露了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在荒滩上炸开。
那是刚出锅的精白面大馒头,每一个都有小孩拳头大,白得晃眼。
旁边几口大锅里,白菜猪肉炖粉条子正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那股子霸道的荤香味,顺着风,直接拍在了两千号人的脸上。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荒滩,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吞咽声。
“看清楚了。”
江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叠刚印好的彩色小纸片。
“这是江氏内部粮票。”
“干满一个工时,领一张蓝票,换两个大馒头。”
“干满一天,领一张红票,换一碗肉菜,外加两斤棒子面带回家。”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黑子就在后头盯着你们。”
江卫国指了指脚边那条如牛犊般的黑狗。
黑子配合地发出一声低吼,绿森森的眼睛扫过人群,吓得不少人往后缩了缩。
“开工!”
江卫国一声令下。
两千号汉子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为了肉菜!干啊!”
铁锹翻飞,洋镐落地。
原本坚硬的冻土层,在这股疯狂的原始力量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
城建局办公室的张科长。
这人是周副局长的下属,平时专门负责劳务调配,是个吃拿卡要的老油条。
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工地,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停下!都给我停下!”
张科长跳下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江卫国喊道。
“江卫国!谁让你私自招募这么多劳力的?”
“这涉及到全市的粮食统筹和人口管理,你报备了吗?”
江卫国站在重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