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体力显然已经彻底透支,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完全依靠胖子的支撑才没有倒下,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走在最后压阵的,依旧是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张起灵。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连帽衫,但此刻也布满了尘土、污渍和几处明显的刮痕。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与胖子和吴邪相比,他的步伐似乎还算稳健,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稳健中透出的深深疲惫。
他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和沉重一些,尽管他极力控制着。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左侧腰腹处的衣服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而他那只没有持刀的手(黑金古刀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正若有若无地、带着保护意味地按在那个位置。
这三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硝烟、血腥、泥土、汗水和墓穴深处特有霉味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他们不像是一支探险归来的队伍,更像是三个刚刚从地狱的血肉磨坊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他们挣扎着,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挪动到营地中央、篝火光芒最盛的空地上。然后,仿佛约定好了一般,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求生”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王胖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痛苦万分的呻吟,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像一袋沉重的水泥般直接瘫坐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吴邪则是在胖子松手的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身体一软,直接面朝上瘫倒在地。他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缀着几颗冷冽星子的夜空,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座幽暗恐怖的七星鲁王宫里,没有跟着身体一起逃出来。
张起灵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警惕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缓缓地、靠着惯性走到篝火旁,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微微佝偻着背,将头埋得更低,一只手依旧按着腰腹,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凝固的、承载了无尽疲惫的雕塑。
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他们三人狼狈不堪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更增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惨与悲壮。
然后,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或者是被篝火的温暖和光芒所吸引,又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比诱人的食物香气——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茫然、麻木和尚未褪去的惊悸,缓慢地、迟钝地,移向了篝火的另一侧——那个他们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身影。
橘红色的、温暖的火光,跳跃着,舞动着,清晰地映照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张脸虽然也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污迹,头发有些凌乱,但气色看起来居然……尚可?甚至在那跳跃的火光映衬下,脸颊还透着点健康的红晕(其实是靠火太近烤的)。更重要的是,那双此刻正因为他们的出现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活力?
而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泡面桶,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叉子。他的嘴角,甚至隐约可见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吃空了的压缩饼干包装袋。
篝火噼啪,泡面那浓郁的、带着味精和香精味道的香气,混合着山野夜晚清冷的空气、以及他们三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污浊气息,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荒诞、甚至可以说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混合气味,萦绕在整个营地上空。
一边是历经生死、浴血奋战、丢了大半条命、狼狈得如同难民般的铁三角。
一边是衣着相对完整、气色尚可、正在悠闲(至少在他们看来是“悠闲”)地享用着热腾腾“宵夜”的张一狂。
这画面,这对比,强烈到刺眼,荒谬到让人怀疑人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连篝火燃烧的声音、山风的呜咽,似乎都瞬间远去。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露出沾着泥土的牙齿,忘记了喘息,胖脸上每一道肌肉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匪夷所思。
吴邪那空洞的眼神里,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道强光,难以置信的光芒骤然亮起,驱散了些许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感。
就连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对外界一切失去反应的张起灵,那疲惫淡漠的脸上,眉头都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他按在腰腹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六道目光,如同六把无形的锥子,死死地、聚焦在张一狂身上,以及他手里那桶仿佛散发着圣光的泡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轻微爆裂声。
半晌,王胖子那干裂起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仿佛世界观被彻底粉碎后又强行重组般的颤抖:
“你……”他死死盯着张一狂,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你他妈……泡面都……都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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