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张一狂心里确实掠过一丝微澜,像是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很快散去,他几乎立刻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青海格尔木深度游?听起来很诱人,但也仅限于“听起来”。他对自己那几幅随手挑出的照片有自知之明——技巧尚可,意境还行,但在一众摄影爱好者,尤其是那些可能拿出珍藏多年的西部大片的老鸟面前,实在算不上突出。获奖?概率大概和他明天就收到顶级设计院offer差不多渺茫。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现实且琐碎的求职。
他重新将自己投入到那片名为“就业市场”的浩瀚海洋中。修改简历,搜寻职位,撰写针对性的求职信,参加一场又一场或线上或线下的面试。从本土大型设计院到外企事务所,从地产公司的设计管理岗到小型创意工作室的主创助理,他的目标范围不可谓不广。
然而,结果却仿佛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有时,是初试顺利通过,甚至和部门主管相谈甚欢,对方明显流露出兴趣,但到了终面或发offer前夕,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黄掉。要么是突然有“更资深”、“有相关项目经验”的候选人出现(尽管他的学校背景和成绩并不差),要么是公司内部架构调整岗位冻结,最离谱的一次,那家他非常看好的独立工作室,在决定录用他的前一天晚上,主创设计师突发急病住院,项目无限期搁置,招聘自然取消。
有时,是笔试或专业测试成绩优异,但在后续的面试中,他总感觉自己与面试官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对方的问题他都能答,但似乎总抓不住那个让对方眼睛一亮的“点”。聊建筑理念,他扎实但略显中规中矩;聊行业趋势,他有所了解但缺乏独到犀利的见解;聊具体项目想象,他的构思总在“合理可行”与“大胆突破”之间微妙地摇摆,最后往往落得个“有潜力,但还需磨练”的评价。
还有几次,面试流程一切顺利,对方甚至开始和他聊薪资期望和入职时间了,但最终发来的offer条件却与面试时承诺的相去甚远,或是岗位职责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让他不得不婉拒。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运气不佳或实力尚有欠缺。但次数一多,连他自己都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荒谬。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在不断地、温和却坚定地将他从这些看似标准、规范的职业道路上推开。那些offer,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机会,总是在最后关头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滑脱,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
“你天生就不是做牛马的命!”
某天深夜,又一次收到“很遗憾”的拒信后,张一狂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么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网络调侃。他苦笑了一下,却觉得这句话意外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朝九晚五,挤地铁,赶方案,应对甲方,升职加薪,买房还贷……这套标准的都市白领叙事,似乎正以一种近乎嘲讽的方式,向他关闭大门。
他并非不能吃苦,也并非眼高手低。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不太适应这个“赛道”?或者说,这个“赛道”在排斥他?
身体里那股日益充沛的精力,在安静的格子间和冗长的会议中无处释放,反而变成一种微妙的焦躁。“小灰”的存在,更是让他无法像普通上班族那样,毫无牵挂地投入加班和出差。更重要的是,每当他试图深入思考某个建筑方案,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云顶天宫那些违背常规力学、却又宏大精妙的诡异结构;或者秦岭神树附近那些与自然地貌浑然一体的古老祭祀遗迹。现代建筑理论的条条框框,与那些充满野性、神秘甚至危险气息的“非标准”存在相比,有时竟让他感到一丝……乏味?
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他是在为自己的“求职不顺”找借口吗?还是说,那些非凡的经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他的某些认知和心性?
窗外的夏夜闷热依旧,公寓里空调辛勤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小灰”蹲在阳台的栖木上,已经睡着了,羽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张一狂关掉求职网站花花绿绿的界面,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连续数月的奔波与挫败,让一种深切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某种消耗和茫然。
父母的越洋电话依旧温暖,劝他不要着急,家里不差他这点工资,大不了休息一段时间,或者继续深造。以前他对“继续深造”有些抗拒,觉得是逃避就业。但现在,这个选项在屡屡碰壁后,竟显得清晰而具有吸引力起来。
考研。
回到校园,回到相对单纯的环境,用两三年的时间,系统地深化专业知识,同时也给自己一个缓冲期,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适合什么,想要什么。或许,还能避开阿宁那边可能的纠缠,以及自己身上这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常”。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如同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急着把自己塞进一个明显格格不入的模具里呢?他还有时间,有退路,有条件去选择另一条路。
想做就做。张一狂立刻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心仪院校建筑学专业的研究生招生信息、参考书目、历年真题。他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是本校浙大,要么是专业排名更靠前的几所顶尖院校。
浏览着那些熟悉的课程名称和导师研究方向,一种久违的、属于学生的专注感渐渐回归。然而,考研毕竟不是小事,尤其是跨校考名校,竞争激烈,信息至关重要。他需要更具体、更内部的指导。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
胡一菲学姐。
那是他大二时,在一次跨校联合设计工作坊上认识的。对方是上海某顶尖大学建筑系的研究生,比他高两届。工作坊短短一周,这位学姐就以彪悍到令人瞠目的专业能力(通宵出图速度和质量碾压全场)、火爆直率的性格(曾因方案争论差点和指导老师拍桌子,虽然最后用严密的逻辑说服了对方)、以及那身据说达到黑带水平的跆拳道功夫(有次晚上回住处遇到小混混,她一个人摆平了三个),给所有参与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工作坊结束后,他们互加了微信,但联系不多,仅限于朋友圈点赞和偶尔的专业问题请教。张一狂记得,胡一菲学姐毕业后好像留校当了助教,后来又读了博士,现在应该已经是讲师了?她的专业实力和对行业、学术圈的了解,绝对是顶尖的。
向她咨询考研的事情,再合适不过。
张一狂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胡一菲学姐(战斗力爆表版)”的联系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条消息过去:
“一菲学姐,晚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是张一狂,浙大的,还记得吗?大二时XX工作坊那个。我今年刚毕业,最近在考虑考研的事情,想报考建筑学专业的研究生,有些关于择校、备考的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向您请教一下?万分感谢!”
消息发出去后,他有些忐忑。毕竟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或者会不会觉得唐突。
出乎意料的是,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在他放下手机的下一秒。
“张一狂?记得!那个总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但最后图纸出来还挺有灵气的学弟嘛!(大笑表情)考研?好事啊!怎么,被社会毒打了,想回象牙塔避避难?”
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爽犀利,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挑眉说话的样子。
张一狂忍不住笑了,紧张感消去大半,回复道:“学姐明察秋毫……确实感觉有点不适应,想再沉淀一下。现在主要在考虑浙大本校,或者同济、东南这几所,有点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电话说?打字太麻烦。”胡一菲的回复干脆利落。
“好!学姐方便吗?”张一狂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