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戈壁上空尚未完全散尽的尘雾,将绿洲染上一层朦胧的灰金色。胡杨林静止的枝叶上挂着露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水潭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昨日那偶尔的“咕嘟”声已然消失,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幻觉——除了三个瘫在帐篷内外、脸色蜡黄、气息奄奄的人。
张一狂一夜未眠。
他靠在帐篷外的背包上,看着天色渐亮。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在清晨的凉风中偶尔飘起几缕细烟。“小灰”蜷在他腿边,羽毛蓬松,但眼睛始终半睁着,保持着野生动物特有的警觉。
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辗转声。老陈的腹泻在药物作用下稍有缓解,但整个人虚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司机情况更糟,不仅腹泻未止,还开始低烧,蜷缩在睡袋里不停地发抖。小雨相对好一些,但也是面色苍白,捂着肚子,眼神涣散。
三个人,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张一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戈壁清晨的寒意刺骨,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水冰凉刺骨,在掌心停留片刻后,他泼回潭中。
不能喝。至少对他们三个不能。
他返回营地,开始清点物资。
两壶半处理过的水(约四升),其中一壶已经开封,被昨夜病急的司机喝掉不少。剩下的压缩饼干、牛肉干、巧克力,省着点吃,大概够三个人支撑四天。药品……止泻药只剩三片,抗生素还有几粒,退烧药一片都没有。急救包里还有净水片、纱布、碘伏、多功能刀、防风火柴、一个简易指南针、一张皱巴巴的青海省简图(比例尺大得几乎没用),以及一卷伞绳。
他的个人物品:相机、备用电池、储存卡、几包没吃完的零食(包括那包差点救了他命的香蕉干——等等,那是后来的事)、手机(早已没信号,电量还剩42%)、充电宝(满电)、一个头灯、一顶宽檐帽、墨镜、防晒霜。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登山背包底层,用绒布包裹的两件古老信物,和肩膀上这只来历不明的雏鸟。
张一狂将所有食物和水分成四份。他将其中三份仔细包好,放在帐篷里最显眼的位置。剩下的一份,他只拿了最少量的食物——几块压缩饼干、两条牛肉干、一小块巧克力,以及半壶水(约八百毫升)。他将这些装进一个轻便的腰包里。
“小张……你要做什么?”老陈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他勉强支起上半身,看着张一狂整理行装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和担忧。
“出去找路。”张一狂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你们现在动不了,留在这里等待是最坏的选择。戈壁救援没那么快,等他们找到这里,你们的补给可能已经耗尽,或者病情恶化。”
“可是……你一个人……”小雨也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太危险了……”
“总比四个人一起困死在这里强。”张一狂拉上腰包的拉链,将多功能刀别在腰间,检查了一下头灯的电量,“我一个人行动快,消耗少。找到路或者遇到人的机会更大。”
司机烧得迷迷糊糊,只是含糊地呻吟着,已经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张一狂走到帐篷口,蹲下身,看着老陈和小雨。晨光落在他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映出眼底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着,”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留下的水和食物,省着点用,至少能撑四天。水必须用净水片处理过才能喝,绝对不能直接喝潭里的水。固体燃料块还有三块,晚上冷的时候点一块取暖,但注意通风。如果……如果我四天还没回来,或者没有救援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苍白的脸:“——就用最后一块燃料,点燃一堆尽量大的烟,白天用湿芦苇制造浓烟,晚上让火堆烧旺。这是最后的手段。”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哥……你一定要回来……”她哽咽道。
张一狂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但努力显得有信心的笑容:“我会的。我运气一向不错,记得吗?”
他站起身,背起那个装着相机和少量备用物品的轻便摄影包——大号登山背包太重了,不适合长途跋涉,他将其留在了帐篷里。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从登山背包底层,掏出了那个用绒布包裹的青铜面具。
冰凉坚硬的触感入手。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光泽,空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放回去,而是用一块更小的防水布裹好,塞进了摄影包的夹层里。
鬼玺也拿了出来,同样包裹好,放进腰包最内侧的隔袋。这两个甩不掉的“老朋友”,或许能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或者麻烦。但他选择带上它们。
“小灰”从地上飞起,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表达跟随的决心。
“你也要去?”张一狂侧头看它。
“叽!”小家伙的回答干脆利落,翅膀微微张开,一副“你去哪我去哪”的架势。
张一狂笑了笑,没有反对。有“小灰”在空中侦察,确实能多一分把握。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腰包(食物、水、鬼玺、急救用品)、摄影包(相机、备用电池、青铜面具、杂物)、头灯、帽子、墨镜、多功能刀、指南针、那张几乎没用的地图。他甚至还带上了那包没吃完的香蕉干——高热量的零食,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
他看向东方。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但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可以大致判断方向。根据昨天的记忆和太阳的位置,他们偏离原路线应该不算太远,主路大致在东北方向。但他不打算盲目朝那个方向走——戈壁中看似平坦,实则隐藏着无数沟壑、沙丘和危险地形,直线前进可能适得其反。
他决定先朝着东南方,试着找到昨天来时可能留下的车辙痕迹(虽然被沙暴掩埋了大半),或者寻找相对较高的地势,观察周围地形。
“我走了。”张一狂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三人,“保重。记住我说的话。”
“你也是……千万小心……”老陈的声音虚弱但充满恳切。
小雨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滑落。
张一狂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走出了这片暂时的避难所,踏入了绿洲边缘松软的沙地。
“小灰”从他肩膀上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似乎是在引路。
一步,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