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阳光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明亮、直接,仿佛能穿透衣物和皮肤,直抵骨髓。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煨桑的柏枝、酥油茶以及高原尘埃混合的复杂气息。布达拉宫矗立在红山之巅,在湛蓝的天幕下雄伟而沉默,俯瞰着脚下蜿蜒的八廓街和熙攘的人流。
但张一狂没有心情欣赏这雪域圣地的风光。接应人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格桑扎西教授已经消失在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阿里荒原深处,而目标河谷的异动,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接应人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藏族汉子,名叫多吉,是解雨臣早年在此地经营生意时发展的可靠伙伴。他将张一狂和阿宁一行人安顿在八廓街外围一处不起眼但干净舒适的藏式旅馆里,这里视野开阔,前后通达,便于观察和撤离。
“张先生,宁小姐,先休息,适应一下海拔。具体的情况,等‘老央金’来了再细说。”多吉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老央金是这片土地上的‘百事通’,山爷……呃,张启山先生在这里的很多事情,都是通过她安排的。她下午过来。”
张一狂点点头。张启山在拉萨也有如此灵通的渠道,再次印证了这位新月饭店“主人”的能量深不可测。他走到房间的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看着楼下八廓街川流不息的人潮。转经的老人、磕长头的信徒、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兜售纪念品的小贩……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在这条古老的转经道上。但在这些寻常的面孔中,张一狂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所在的窗口。
“我们被盯上了。”阿宁也走到窗边,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低声道,“从进城开始,至少有三拨人交替跟踪。手法很专业,不像本地势力,也不像基金会那种风格……更松散,但更油滑,像是本地的地头蛇或者被雇用的‘眼睛’。”
“格桑扎西的人?还是港商那边的?或者……‘拾遗者’?”张一狂猜测。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高原,任何陌生的、怀有明确目的的面孔,都很难完全隐藏。
“都有可能。但这里毕竟是拉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阿宁说,“我们得抓紧时间,拿到老央金的情报,尽快出发去阿里。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下午三点,老央金如约而至。
她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阿妈,穿着传统的藏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红润与沧桑。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没有丝毫浑浊,转动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与锐利。她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走路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多吉恭敬地将她引入房间,便退出去守在门口。
“山爷交代的孩子,就是你吧?”老央金的目光落在张一狂脸上,仔细端详着,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
张一狂心中一动:“老阿妈,您认识我……或者我父亲?”
老央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在卡垫上坐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山爷还年轻,你父亲……也是个惹不得的人物。他们一起来过西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不少故事。”她摆了摆手,“旧事不提了。山爷让我帮你,我就帮你。说说吧,你们要去哪里,想知道什么?”
阿宁将一张标注好的阿里地区地图摊开在矮几上,指着古格遗址东南方向、象泉河支流的区域:“老阿妈,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这里。现在想知道几件事:第一,格桑扎西教授一行人的具体动向和消失前的最后位置;第二,最近除了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外来者进入那片区域;第三,关于那里‘怪光’和‘异响’的传说,您知道多少?”
老央金眯起眼睛,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手指在古格遗址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格桑扎西……那个老学究。他三天前经过拉萨,租了最好的越野车,雇了最好的向导桑珠——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对阿里无人区熟得像自家后院。他们最后有消息传出来的地方,是门士乡。桑珠用卫星电话跟家里报过一次平安,说教授对古格遗址兴趣不大,一直在打听东南边‘鹰愁涧’的事情。后来就再没消息了。鹰愁涧……”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了张一狂他们目标河谷的上游区域,“就是这里,本地人都不敢轻易进去的险地,传说有恶鹰守护,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会产生幻听幻视。”
“其他外来者呢?”阿宁追问。
“不少。”老央金的脸色严肃起来,“半个月前,有一队自称‘地质勘探’的外国人,有白人也有东亚面孔,装备非常精良,车都是防弹改装过的。他们去了普兰县方向,但我的一个在霍尔乡开茶馆的侄子说,看到过其中两辆车悄悄往札达那边去了。还有一队,像是游客,但雇的向导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荒野活地图’罗布顿珠,他们明面上是去转冈仁波齐,但罗布顿珠私下喝醉了说漏嘴,提到客人对古格地下的‘老鼠洞’特别感兴趣。”
地质勘探队?转山的游客?这两拨人听起来都极不寻常。
“至于‘怪光’和‘异响’……”老央金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些,“那是最近一两个月才有的事。最先是一个在鹰愁涧外围放牧的小伙子说的,他夜里看到山谷里有蓝绿色的光一闪一闪,还有‘轰隆隆’像是石头滚落、但又不太一样的声音。老人说,那是古代苯教祭祀的‘地火’被惊动了,或者是埋在山里的‘罗刹’要醒。以前也有人见过零星怪事,但没这么频繁。这几天,光好像更亮了,声音传得更远了。乡上已经有人开始去寺庙请喇嘛念经了。”
苯教祭祀的地火?埋藏的罗刹?张一狂更倾向于那是古代遗迹的能量泄漏或机关被触发的现象。格桑扎西或者其他势力,很可能已经在尝试深入甚至开启那地方了!
“老阿妈,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去鹰愁涧,最快多久能到?路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张一狂问。
老央金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从拉萨开车到札达县要两天,从札达县城到鹰愁涧外围,还要一天。但那是正常天气和路况。现在这个季节,山里气候说变就变,雪、风、滑坡都有可能。而且鹰愁涧里面根本没有路,车开不进去,只能靠牦牛或者徒步。进去以后,指南针和普通GPS经常会失灵,全靠经验和运气。”她看着张一狂,“山爷让我务必提醒你,那片地方……很‘邪’。不止是地形险恶,有些东西,现代科学解释不了。你们要进去,必须找个最好的、信得过的向导,还得准备充分。”
最好的向导?桑珠跟着格桑扎西消失了,罗布顿珠被那队“游客”雇走了。还能找谁?
似乎看出了张一狂的为难,老央金沉吟了一下:“我倒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他是个磕长头的苦行者,在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之间修行了很多年,对阿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他年轻时,为了修行,几乎走遍了阿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一些没人敢去的‘禁地’。他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也不收钱,只随缘。但他欠山爷一个人情……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他。如果他愿意带路,你们会安全很多。”
磕长头的苦行者?张一狂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这种人往往对自然和超常现象有独特的感知和理解。
“麻烦老阿妈了。”他诚恳地说。
老央金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高原注意事项和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便起身告辞。多吉送她出去。
房间里暂时恢复了安静。阿宁开始根据老央金提供的信息,快速调整进阿里的计划和物资清单。张一狂则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八廓街。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依然存在。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得主动做点什么,摸摸那些‘眼睛’的底。”阿宁走过来,低声道,“我安排两个队员,装作游客去八廓街转转,看看能不能反跟踪一两个,抓个舌头问问。”
张一狂同意了。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阿宁的人很快行动起来。张一狂也决定自己出去走走。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拉萨的街头,或许不止有敌人的眼睛,也可能藏着其他线索。而且,胸口的纹身在进入拉萨后,似乎比在路途上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或者城市深处隐藏的某些东西,在隐隐吸引着它。
他换了件更普通的冲锋衣,戴上帽子和墨镜,将小灰塞进一个特制的、带有透气孔的保暖袋里背在背上,独自一人走出旅馆,混入了八廓街的人流。
转经的人流顺时针缓缓移动,诵经声、铃声、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背景音。张一狂放慢脚步,顺着人流,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伸手转动路边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冰凉的铜质触感传来,伴随着经筒内部机关沉闷的转动声。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纹身猛地一跳!一股清晰的、带着指引意味的温热感,顺着脊柱蔓延向左臂,仿佛在催促他向某个方向看去。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门口挂着旧牦牛头骨和风马旗的甜茶馆。纹身的悸动,明确地指向那里。
没有犹豫,张一狂脱离主流,走向那家甜茶馆。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甜茶、酥油、藏香和汗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茶馆里光线昏暗,坐满了穿着各式服装的茶客,藏语、汉语、甚至外语的低语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