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雾气,细如发丝,在井口蒸腾的白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张一狂看得清清楚楚。
那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井底深处蜿蜒而上,精准地探向他手中那枚晶体眼睛。二者距离越来越近,晶体眼睛开始发出轻微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暗紫色光芒,与雾气的律动逐渐同步。
一种冰冷的、滑腻的“渴望”,顺着晶体眼睛传递到张一狂的手心。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
是一种更原始的、如同饥饿般的“本能冲动”。
这东西……想回到井下去。
或者说,想与井下那个“源头”重新连接。
张一狂猛地攥紧布包,将晶体眼睛牢牢裹住,塞回怀中贴身藏好。同时向后挪了挪,远离井口。
那缕暗紫色雾气失去了目标,在井口盘旋了几圈,最终缓缓沉降,重新融入下方蒸腾的白气中。
但张一狂能感觉到,井下的“东西”,已经注意到他了。
或者说,注意到晶体眼睛了。
“怎么了?”阿宁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来蹲下身。
“井里有东西。”张一狂压低声音,“和这眼睛有关。它在……召唤这眼睛。”
阿宁脸色一沉,看向井口:“能判断是什么吗?危险程度?”
“不清楚。但能量层级很高,而且……”张一狂顿了顿,“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在祭坛那里感应到的‘阴影’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隐蔽?更像是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散发波动。”
“无意识?”阿宁抓住关键词。
“嗯。”张一狂点头,“就像人睡着时会翻身、会呼吸一样。井下那东西可能大部分意识还在沉睡,只是本能地对‘眼睛’产生了反应。”
阿宁略作思考:“暂时不要靠近井口。我们先休整,等小哥醒过来再做打算。这地方相对安全,但不能久留——既然这眼睛能引起反应,说明井下那东西随时可能彻底苏醒。”
她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丹增,检查小哥伤势,看能不能用这里的温泉水做简单清理。扎西、洛桑,扩大警戒范围,检查这个空洞有没有其他出口或隐藏通道。许教授,你跟我来,我们检查一下那边的石屋遗迹,看看有没有线索或可用物资。”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张一狂靠坐在井栏不远处的一块平整岩石上,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观察四周。
这个山腹空洞确实奇特。一侧是陡峭岩壁,他们出来的通风井支管口就在岩壁中段。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在空洞中形成对流,所以虽然顶部有裂缝透光,却并不觉得气闷。地面是坚实的花岗岩,覆盖着薄冰和积雪,但靠近井口的区域,地面温热,冰雪融化,形成一小圈潮湿的泥地。
而那口八角井,无疑是整个空洞的核心。
井口的白色水汽带着硫磺味和淡淡的灵气,闻久了确实让人精神舒缓。井栏八个兽头雕刻历经岁月,风化严重,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湛工艺。尤其是正对他们的那个麒麟头,双目处镶嵌的黑色石头已经脱落了一只,剩下一只空洞地“望”着他们来的方向,显得有些诡异。
“小哥的伤怎么样了?”阿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丹增正在用温泉水浸湿的布条擦拭张起灵身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温泉水温度适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似乎对伤口有轻微的消毒和刺激愈合作用。张起灵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变得悠长平稳。
“外伤无碍了,内伤也在缓慢恢复。”丹增仔细检查着,“最麻烦的是能量透支导致的本源亏损,这个急不来,需要时间和纯净环境慢慢温养。这里的地脉灵气对他有帮助,但还不够——如果能找到传说中的‘地乳’或者‘灵髓’……”
“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阿宁打断他,“先保证他活着离开这里再说。”
另一边,扎西和洛桑的搜索有了发现。
“宁姐!这边!”洛桑在空洞边缘的岩壁下挥手。
阿宁和张一狂走过去。只见岩壁底部,被积雪和冰凌半掩着,有一个约半人高的不规则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像是矿洞或者采石洞。”扎西用手电往里照了照,“不深,大概十几米就到头了,是个死胡同。但里面有东西。”
阿宁弯腰钻进洞口,张一狂也跟着挤进去——他这个身高,在这种低矮洞穴里反而方便。
洞穴内部空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左右,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洞壁上有清晰的凿痕,地面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几具骸骨。
骸骨一共三具,都已经完全白骨化,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成碎片。从骨骼形态看,是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他们靠坐在洞壁边,姿态相对平静,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自愿在这里等待死亡。
而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一个破损的陶罐,几个石碗,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柄铁锤,还有……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石。
许教授也跟了进来,看到那些矿石时,眼睛一亮:“是‘伴生灵矿’!地脉灵眼附近特有的矿物,通常伴随着纯净的地脉能量结晶形成,对污染有很强的抗性,是炼制镇邪法器的辅助材料!”
他捡起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淡淡银白色光泽的矿石,仔细端详:“成色很好,虽然比不上‘镇魂星铁’,但也很难得了。这些守夜人……可能是专门在这里开采灵矿的工匠。”
“工匠为什么死在这里?”阿宁看着那三具骸骨,“而且看样子,他们是平静死去的,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
张一狂走到骸骨前,蹲下身。
孩童的身高让他几乎与那具小孩骸骨平视。骸骨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年纪,骨骼纤细,头骨上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沾着尘土的头发。
不知为何,看着这具小小的骸骨,张一狂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共鸣。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坐在某个山洞里,看着某个孩子……
他甩甩头,将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仔细检查骸骨周围。
在小孩骸骨的右手边,碎石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扒开碎石,那是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口袋,已经干硬发脆。小心地打开口袋,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子,一根鸟类羽毛,一小截红色的绳子,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薄薄的、刻着简单花纹的骨片。
骨片上的花纹,是一个简化的“圆圈套圆点”符号。
与祭坛阵图、守夜人卷轴末尾的符号,一模一样。
张一狂拿起骨片。触手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温暖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拂过他的意识。
“……阿爹说……我们是守门人的孩子……要勇敢……”
“……山下有坏人……想打开门……放怪物出来……”
“……我们不能走……要守着井……井下面是路……也是锁……”
“……好冷……阿爹……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孩童稚嫩而迷茫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对父母和家的眷恋,以及对使命的懵懂坚持。
最后一段意念,几乎微弱到无法捕捉:
“……井里的光……好漂亮……紫色的……像星星……”
“……可是阿爹说……不能看……看了……就会想跳下去……”
意念到此彻底消散。
张一狂握紧骨片,久久沉默。
这个孩子,和他的父母,是守夜人一脉的工匠家庭。他们奉命驻守在这个灵眼空洞,开采灵矿,同时看守这口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选择留在这里,平静地面对死亡。
而那口井……“井下面是路,也是锁”。
井下到底有什么?
“路”通向哪里?“锁”又锁着什么?
“有发现吗?”阿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张一狂将骨片和小口袋收好,简单说了刚才感应到的意念信息。
“井下的光?紫色的?像星星?”阿宁皱眉,“难道井下也有污染结晶?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需要下去看看吗?”扎西问。
“太冒险了。”阿宁摇头,“我们对井下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张一狂说井下有东西在沉睡,万一惊醒了……”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此时——
“唔……”
一声轻微的低吟,从洞穴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