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

老七刚放下药碗，揉了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压低嗓音凑过来：

“按常理，咱们毁了老巢，烧了黑盐，那帮孙子早该疯了般报复。”

“结果天一亮，全城的夜枭探子竟像凭空蒸发了一样，鬼影都没一个。”

床头，阿妩因牵动伤口轻咳一声，面色苍白，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不奇怪。夜枭行事向来是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她声音虚弱，透着冷意：

“那份‘大礼’没送成，反倒惹怒了谢无妄这头疯虎。此时不躲，难道等着被漕帮撕碎喂鱼？”

“这是在避风头，也是在憋坏水。”

“谢无妄呢？”阿妩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红衣倒茶的手僵在半空，面色罕见地凝重起来：

“他把你交给我的时候，眼神很不对劲。”

“何止眼神。”老七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插嘴。

“他当时把你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许旁人瞧见。”

“我刚想伸手把个脉，被他眼尾一扫，手心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阿妩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颊。

“还有这个。”老七指了指外头。

“那位谢大帮主半个时辰前就派人送来了这堆东西。”

百年老参、鹿茸、阿胶码得齐整，而压在最底下的，竟是两匹光华夺目的云锦。

“这是拿钱砸我们，想收买我们？”

老七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摸了一把云锦，啧啧称奇。

“这料子，做成衣裳肯定暖和。”

话音未落，院外脚步声骤响，无需通报，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谢无妄换了身簇新的绯红衣袍，袖口金线云纹流转。

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捧盒侍女。

“莫夫人醒了？”

那人也不见外，径直走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占了红衣那张小圆凳，坐了下来。

红衣掌中刀刚出鞘半寸，便被阿妩一个眼神止住。

“谢帮主大驾光临，妾身身子不便，未能远迎，失礼了。”

阿妩垂下眼帘，声音虚弱沙哑。

谢无妄盯着她那张蜡黄枯槁的脸，突然笑了。

昨夜大雨冲刷下那惊鸿一瞥的绝色，与此刻这副病鬼模样重叠在一起。

这女人，骗了天下人，如今还想接着骗他。

真是有趣得紧。

他倾身向前，距离骤然拉近。

冷冽的酒香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抬起手，指尖落在阿妩的脸侧，并未急着收回，而是顺着下颌线缓缓向后滑动。

粗砺的指腹刮过那些粗糙的易容泥料，他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玩味。

“莫夫人这命……”

指尖最终停在了她耳后，顺势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妩脊背僵直，面上强撑着不动声色。

“这江南的水深得很。”谢无妄收回手，眼神肆意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莫夫人身子娇弱，以后这种杀人放火的体力活，还是交给我们男人来做比较好。”

他刻意咬重了“娇弱”二字，那是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毕竟，亲眼见过她在马车内杀人时的狠戾，也曾在那场爆炸中拥过她柔软的身躯。

阿妩抬眸，正好撞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凤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