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磨蹭什么呢?”
回廊栏杆处,红衣探出半个身子催促:“夫人让你把头面拿上去,挑挑哪个看着更俗气。”
“来了!”
老七顾不上洗脸,随手在衣襟上揩干手心的水渍,抄起石阶旁的锦盒,噔噔噔地往楼上跑去。
屋内红烛摇曳。
阿妩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蜡黄且画着两坨浓重胭脂的脸。
手里捏着一支做工粗糙,镶着硕大红宝石的金凤钗,正对着镜子在发髻上比划。
“夫人,这也太重了吧?”
小雀在一旁看着都替她脖子酸:“这一套顶在头上,明天还得戴一天,脖子不得压断了?”
“重才好。”
阿妩将凤钗稳稳插进发髻,看着镜子里那个俗艳的女人,淡淡道:
“只有让那些人盯着我的首饰看,才不会有人盯着我的脸看。”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老七大步跨进来,反手带上门,把锦盒往桌上一放,抓起茶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凉茶。
“渴死我了。”
他一抹嘴,瞧见阿妩头上的凤钗,嘿嘿一乐:
“大小姐,您这眼光是越来越毒辣了。这钗子往头上一插,谁还能认出你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天下第一美人?”
“活脱脱一个乡下土财主婆。”
阿妩透过铜镜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城外接应的船只安排好了吗?”
“早妥了。”
老七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凑近几分道:
“漕帮的兄弟把那艘运夜香的船给咱们留了。虽然味儿冲了点,但胜在没人查。”
“长夜司的兄弟们也已经分批混进了送亲的队伍和吹鼓手里面。”
“让红衣盯着点,喜轿起轿时最乱,也是龙鳞卫盯得最紧的时候。别出了岔子。”
老七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
“放心吧大小姐,咱们连怎么‘死遁’都演练过八百回了,这次不过是换个法子‘生逃’,熟门熟路。”
阿妩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镜中老七那身沾了些许水渍的衣襟上。
“你刚才在下面干什么呢?弄得一身水汽。”
“打水洗脸呗,热得慌。”
老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扯着领口扇风:
“今儿个这天也是邪门,闷得喘不上气。连井里的鱼都闷死了,那眼珠子瞪得老大,看着怪瘆人的。”
“鱼死了?”
阿妩整理发鬓的手指蓦地一顿。
“死了,而且死相怪得很。”
老七皱了皱眉,似乎也感纳闷:
“鳞片发黑,眼珠子都暴突出来了。我瞅着不像是病,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呛死的。”
阿妩转过身,眸光微凝。
“除了鱼死,水有问题吗?”
“水?”
老七抬起袖口,凑近鼻子用力嗅了嗅。
“没毒味儿……就是这水气里,多了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大概是快下雨闹的。”
土腥味?
阿妩没说话,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窗外夜色沉沉,湿热的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她望着下方那在黑暗中纵横交错,贯穿全城的水道,鼻翼轻轻翕动。
风里的水汽,确实带着土腥。
但在这土腥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腥甜。
“怎么了主子?”
红衣见她背影突然僵直,手按刀柄,沉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阿妩深致思忖。
如今漕帮与龙鳞卫全城戒严,姑苏城已被围成铁桶,即便夜枭插翅也难飞入。
“没什么。”
她关上窗,那丝若有似无的腥甜已被愈发浓重的泥土味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