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长大了”,瞬间击碎了赵安最后的硬壳。
他眼眶通红,死死抓着阿妩的衣袖,指节泛白。
“姐,你为什么拦着我?”
赵安声音发抖,咬牙切齿地控诉:“那皇帝把你害成这样,你难道对他还有情?”
阿妩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杀了他很容易。”她轻轻抽回手,替赵安掖好被角。
“但他死在姑苏,大燕就会乱。”
“天下乱不乱,关我们什么事!大不了我豁出这条命!”赵安梗着脖子嘶吼。
“为了他那条烂命,搭上你我刚捡回来的命,不值当。”
阿妩语气平淡,视线却穿过屏风,凉凉地扫了一眼门外那道晃动的影子,声音不大,字字如刀:
“报复一个人,同归于尽是下下策。”
她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纱布:
“最好的惩罚,是当他死了。他做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赵安听懂了。
他卸下了这三年强撑的戾气,猛地将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抽搐。
在外叱咤风云的巡盐御史,此刻在姐姐面前,终究只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门外廊柱旁。
萧君赫倚着冰凉的红漆木柱,手里端着新熬好的汤药。
指尖被溢出的滚烫药汁燎起了一串水泡,他却毫无痛觉。
屋里的对话字字诛心,扎进耳朵里。
阿妩说他死了,说他毫无意义。
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绞痛,他手指一颤,险些端不稳手里的瓷碗。
听着屋里赵安的哭声渐渐平息,萧君赫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赵安猛地抬头,眼里的杀意瞬间沸腾,挣扎着又要起身拼命。
萧君赫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阿妩床前。
他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玄色衣襟上的暗红血渍分外显眼。
“药重新熬好了。”
他把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往后退了两步,垂下眼眸看着地面,声音沙哑:
“你若想早点恢复力气杀我,就把药喝了。”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阿妩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她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动一下。
药汁入腹,丹田那股灼热感倏地腾起,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真实,厚重。
这是萧君赫留下的纯阳真气,正借着药力重塑这具残躯。
正如老七所言,这确实是因祸得福。
“姐,等你伤好一点,我们走吧。”赵安靠在引枕上,喘着粗气,眼底尽是厌恶。
“离开这鬼地方,离他远远的!这劳什子官,我不做了!”
帕子轻按嘴角,阿妩神色淡然:“去哪?”
“出海,或者去漠北!”他急切握拳,骨节泛白。
阿妩并未答话,五指缓缓收拢,静静感受着掌心那股久违的力量。
随即,她捻起小几上的一粒残药渣,屈指轻弹。
“嗤。”
微响过处,一只停在帐幔上的飞虫应声而落。
赵安愣在原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阿妩语调极轻,却字字千钧:“以前没得选,只能用死来逃避。现在既然老天没收走我的命,我便哪都不去。”
她抬起眼,眸底多了一抹摄人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