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峰一边在脑子里过着杨鼎的事,一边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拐上了海天大桥的引桥。
这座横跨天海江的钢铁巨龙此刻还显得有些孤单,桥面上并没有后世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拥堵,只有零星的卡车和不知疲倦的“二八大杠”在钢板路面上驶过,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江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咸腥味和潮湿感,远处江面上,几艘冒着黑烟的拖轮正拉着满载煤炭的驳船缓缓驶过,鸣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回音。
肖峰知道,只要咬着牙穿过这座桥,再在那片杂乱的郊区路网里向右拐个弯,顶着尘土开上二十几分钟,就能抵达那片记忆中的区域。
按理说,那地方在后世应该是寸土寸金的城市公园,绿树成荫,湖水荡漾。
但现在——肖峰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听王宁之前的说道,为了赶那个所谓的“特区速度”,这一块原本有些起伏的小山林早就被推土机给“剃了光头”。
王宁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肖峰,你是不知道,我们部队的建筑队多狠!
“带着施工队一进场,推土机轰隆隆开了三天三夜,连夜把那座小山包给平了!说是为了省地基处理的时间,直接在原土上就开始砌墙,连沉降期都不想等!”
“这为了抢时间真是连命都不要了,也不怕房子以后裂成东非大裂谷。”当时肖峰就这样反对了,王宁赶紧纠正说道,工期要赶,质量肯定也要保证。
肖峰想着王宁的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暗自嘀咕,去了之后要好好看看,可不能在质量上被糊弄了。
车子下了桥,一头扎进了满是黄土的乡间小道。这里的路况简直是对吉普车悬挂系统的严酷考验,每一次颠簸都让肖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跌撞。
尘土顺着缝隙往车里钻,不一会儿,他的头发上就蒙了一层灰。
七扭八拐,穿过一片还没收割的玉米地,又绕过一个冒着浓烟的小砖窑,终于,视野豁然开朗。
夕阳正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把整个工地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肖峰把车停在一堆碎石旁,熄火,推门下车,脚下的土地还带着被暴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他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确实如王宁所承诺的那样——甚至比承诺的还要夸张。
在那片被强行推平的红土地边缘,两排长长的红砖房像是变戏法一样拔地而起。
那房子显然是刚刚竣工不久,红砖墙甚至还没来得及粉刷,透着一股子崭新的、生硬的劲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屋顶铺着油毡瓦,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房子前面是一片压实了的黄土地,此刻正热闹非凡。
几十号建筑工人光着膀子,穿着沾满泥浆的破背心,正围坐在一起扒拉着晚饭。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炖菜的香气——那是便宜的白菜炖粉条,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肥肉在铝制饭盒里若隐若现。
工人们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脆响声、还有远处尚未熄火的搅拌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建设交响曲。
肖峰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好家伙,这木逸尘还真没吹牛,这哪是建厂,简直就是在抢地盘。这速度,放在八十年代初,确实够吓人的。”
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一路尘土,在那排红砖房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惊起了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肖峰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饭菜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旁,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片简易的职工宿舍。
这是一排连夜赶工出来的平房,红砖墙缝甚至还没来得及勾缝,透着一股子粗犷的生机,屋檐下拉着几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沾着泥点的毛巾。
他正准备找个路过的工人打听兰河建筑队的具体宿舍,就看见中间那间宿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