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皇帝既然封赏,就该真心实意,这般虚与委蛇,摆明了是不怀好意,是把苏无忧往死路上逼。
裴喜君坐在一旁,一身素雅衣裙,容貌清丽,眉眼温柔,此刻却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她心思细腻,最是敏感,一眼便看穿了皇帝的险恶用心。
高位是假,忌惮是真;封赏是虚,恨意是实。苏无忧如今越是权倾朝野,便越是身处风口浪尖,越是危在旦夕。
她一想到日后可能出现的凶险,心中便一阵阵发紧。
费鸡师斜倚在角落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往日里总是醉眼朦胧、嬉笑不羁的眼神,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明。
他时不时抿一口酒,目光落在厅门方向,轻叹一声,神色复杂。
他混迹江湖一生,见多了朝堂倾轧、帝王无情,深知苏无忧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他也知道,苏无忧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薛环站在最前面,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却也难掩眉宇间的担忧与愤懑。
他年少气盛,热血冲动,最是敬重苏无忧这位大哥。在他心中,苏无忧一身本领,心怀大义,如今手握重兵,权倾天下,本是理所应当,可皇帝却如此薄情寡义,摆明了是要卸磨杀驴。
多宝垂首站在一侧,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一向灵动活泼、叽叽喳喳的眼眸之中,此刻也满是担忧与不安。
如今长久跟在苏无忧身边,早已将他视作最亲近的人,如同亲人一般。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南北军制,只知道大哥哥现在很危险,皇帝不喜欢哥哥,还想要对付哥哥。
他紧紧抿着嘴唇,小手攥成拳头,心中一遍遍地祈祷,希望公子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韦葭站在另一侧,一身素白衣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厅门方向,心绪难平,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
她与苏无忧也算相识不短,一路相伴,见证了他如今走到权倾朝野。
作为顶级世家的嫡女,她比谁都清楚,苏无忧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藏着多少艰辛与凶险。
皇帝的恨意,朝堂的倾轧,对手的算计,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她不怕危险,不怕困境,不怕颠沛流离,只怕眼前这个男人,有朝一日身陷绝境,孤立无援。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却有着同一个念头——
担忧苏无忧的安危。
宫里传旨的内侍半个时辰前便已来过。
那一道明旨,他们听得清清楚楚;那一份寒酸到刺眼的赏赐,他们也看得明明白白。
官位给得极高,从千牛卫大将军一跃升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封武功伯,兼兵部尚书,手握两营禁军,总领天下军政,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堪称大唐开国以来罕见的殊荣。
可赏赐却薄得可怜,几匹绸缎,几坛御酒,些许金银,连寻常官员晋升的赏赐都远远不如,寒酸得令人心寒,刺眼得令人心凉。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捧杀!
是将苏无忧高高架起,放在火上烘烤!
是逼他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天下人侧目、帝王心中首当其冲的祸患!
明眼人一看便知。
陛下这是不得不封,却不愿赏;不得不给,却心中恨。
你要权,我给你至高无上的权;
你要位,我给你位极人臣的位;
可我一分真心不给,一分厚赏不加,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我对你的忌惮与恨意。
苏无忧,如今已是陛下心头第一大患。
厅内灯火明明灭灭,跳跃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愈发沉重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死寂,引来更加沉重的叹息。
裴喜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轻轻颤抖,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无忧,陛下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
权柄越大,越是招忌,日后处境,只会更加凶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樱桃握紧腰间短刀,指节发白,眉宇间满是戾气与不服,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大不了便反了!这大唐皇帝容不下人,咱们何必在这里受气?
真到了绝境,谁还怕了谁不成!咱们手中有兵,有权,有人,难道还任人宰割不成?”
薛环年少气盛,热血上涌,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眼神坚定,高声道:“苏大哥如今手握两营禁军,天下兵权在握,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真要动起手来,未必会输!咱们何须惧怕一个只会藏在深宫之中算计人的皇帝!”
“薛环。”
卢凌风一声呵斥,随即又是一声叹息。
费鸡师抱着酒坛,眯着眼睛,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看透:“陛下那是藏刀于心,此刻不动,是在等刀,等一把能斩无忧的刀。
陆思安一旦回京,南衙十六卫归一,这长安,便再无宁日了。”
多宝垂首而立,小声附和:“苏大哥……一定要小心啊。多宝害怕……”
韦葭站在一侧,目光紧紧落在厅门方向,心中却满是坚定:“自从你把我从魔窟救出那天,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都不怕。”
唯有苏无名与卢凌风二人,沉默不语,面色最为复杂,心中最为煎熬。
苏无名抚着胡须,眉头深锁,眼神凝重如霜。他一生断案无数,洞悉人心鬼蜮,最是明白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苏无忧如今看似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实则已是孤身悬于危崖之上,进退两难。
而卢凌风,更是心中翻江倒海,痛楚难言,于公,他是大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于私,他与李隆基有旧情,有恩义,有少年相伴的情分,有知遇之恩,有栽培之德。
可如今,一手提拔他、信任他、重用他的皇帝,又与他恩深义重,无法背叛。
帮陛下,便是背叛兄弟亲母,背弃情义,亲手将自己最亲的人推入深渊。
帮无忧母亲,便是辜负君恩,背弃朝堂,沦为乱臣贼子,留下千古骂名。
两难,至死方休。
两边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无法伤害的存在。
这种抉择,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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