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画案,案上铺着一幅画卷,已经展开了一半。
惠王走到案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卷首的绢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们来得巧,今儿个刚收到这幅画。唐伯虎的《金昌送别图》。”
吴震交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俯身细看。
杨长青和吴砚宁也跟着凑过去。
画卷上,远山如黛,江水茫茫,近处是一座亭子,亭外几株垂柳,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曳。
亭前站着几个人,正在作揖道别。
那姿态,分明是依依不舍。
再往远处看,一叶扁舟已经离岸,船头的人回身眺望,岸上的人还在挥手。
杨长青愣住了。
唐伯虎。唐寅。明四家之一。
这幅画他认得。前世在新闻里见过,说是拍卖成交价一千多万。
可那只是新闻。只是图片。只是隔着屏幕看一眼就划过去的东西。
而眼前这幅,是真迹。
是那个人亲手画的。
是他研墨,蘸笔,落纸,手腕转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墨色渗进绢丝的纹理,干了,就再也没法改动。
那远山的轮廓,那江水的波纹,那柳条的摇曳,那人的回眸。
每一个细节,都是当时的某个瞬间,唐寅看着它们,然后让它们永远留在绢上。
杨长青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他一直活在一种恍惚里。
他在意的是刘福,是花姐,是二胖瘦猴,是活下去,是扳倒仇人。
他很少去想,自己真的在大明。
可现在,看着这幅画。
这是唐寅的画。
唐寅是一百年前明朝的人。
而他,现在站的地方,是一百年后的明朝。
不对,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他来说,唐寅是五百年前的人。
这是一个奇怪的错位。
他站在这里,心里装着四百年后的记忆,脚下踩着的,是四百年前的土地。
而眼前这幅画,就是那个交点。
它从唐寅手里来,穿过一百年时光,落在这个亭子里。
而他自己,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也落在这个亭子里。
一百年,四百年,在这一刻,全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几株垂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
后来长大了,送过朋友,送过同学,送过离开的人,才慢慢懂了一点。
可那些离别,和画上的人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画上的人,一别可能就是一生。船走了,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而自己呢...还能回去吗?
忽然,惠王在一旁笑道:“唐伯虎这画,送别的意境算是写尽了。你们看这柳。”
他抬手指了指画中那几株垂柳,语气里带着行家的从容:
“古人折柳送别,取的是留字。他画这柳条依依,似挽非挽,比写多少字都强。”
吴震交点头称是,目光却依旧落在画上,舍不得移开:
“殿下说得是。这画中离别之情,全在这柳梢头了。”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