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跪地求饶的,有抱头鼠窜的,有嘴硬心慌的。
没见过这种。
认输认得理直气壮,挨打挨得坦坦荡荡。
她把他的领口攥得更紧。
“……无赖。”
然后她松手了。
高尧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杨蓁看着他那身月白道袍,前襟皱成咸菜,后摆沾着两片枯叶。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的笑。
“你这样子,”她说,“像被抢了食的猫。”
高尧康低头看看自己。
“猫不会骑马。”他说。
杨蓁笑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树干,笑得肩膀直抖。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两片枯叶从袍子上拈掉。
两人并骑往回走。
杨蓁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出来?”
高尧康策着马,没答。
杨蓁又说:
“你是高衙内。”
“汴京城里想攀附你的人,能从御街排到南熏门。”
“你不用陪人骑马。”
“不用挨打不还手。”
“不用——”
她没说完。
高尧康说:
“你不一样。”
杨蓁的马蹄声停了一瞬。
她没看他。
“哪里不一样?”
高尧康想了想。
“你骂过我。”
杨蓁一愣。
“一年前,你策马从我车边过去,溅了我一袍子泥。”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人没救了。”
杨蓁沉默。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春天。
那个高衙内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她从那人身边策马过去。
马蹄溅起的泥水,在那人崭新的锦袍上开了一朵花。
她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一年后,那张脸在她面前,被日光晒出细细的汗。
没有轻佻。
没有算计。
只是安静地,说着那年的事。
“……你还记得。”她说。
高尧康点点头。
“那时候我想,这人打不过。”
杨蓁看他一眼。
“现在也打不过。”
“现在不想打了。”
杨蓁不说话了。
她把脸别过去。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的发尾。
槐树叶子沙沙响。
高尧康看着她侧脸。
日光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淡红色,像上好的玛瑙。
他忽然勒住马。
杨蓁也停了。
她转过头。
两人隔着三尺,四目相对。
高尧康往前倾身。
很慢。
像怕惊动什么。
杨蓁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困惑,有他说不清的某种东西。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他停住。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揽住她的腰。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杨蓁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又抬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推开他。
是攥住他耳朵。
往上一提。
“高——尧——康——”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死性不改!”
高尧康的耳朵被她揪着往上拽,整个人从马鞍上歪成一张弓。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知道知道——”
“那你方才想干什么!”
高尧康被揪着耳朵,歪着脑袋,艰难开口:
“……想试试。”
“试什么?”
他没答。
杨蓁的手劲又加了三分。
“说!”
高尧康吸着凉气。
“试试杨姑娘的耳朵……是不是和脾气一样硬……”
杨蓁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胡服,红得像天边烧透的晚霞。
她把他的耳朵狠狠拧了一把。
“登徒子!”
高尧康终于从她手里挣脱。
他捂着耳朵,退后三步。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杨蓁。
杨蓁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杨蓁转身上马。
“走了!”
她策马蹿出去。
马跑得比来时快一倍。
高尧康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背影。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他策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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