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观的山门,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青石牌坊巍然耸立,上书“玄清”二字,笔走龙蛇,曾有道韵流转。
只是现在,那道韵被一层粘稠的黑气彻底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牌坊之下,一具残破的身躯被无数条涌动着不祥符文的黑色锁链贯穿,高高吊起。
那是一件献给邪神的祭品。
正是三师兄,李青。
他浑身浴血,道袍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与陈洛在“因果共鸣”中看到的那一幕,分毫不差。
陈洛的身影,从山门外一棵老松的阴影中滑出,又在下一瞬,融入了牌坊投下的暗影里。
“影”的能力,比他想象中更好用。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真气流转,只是光与影之间最自然的交替,连护山大阵都没有激起涟漪。
潜入山门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整个玄清观的护山大阵被一股邪异的力量扭曲,逆转。
它不再守护,而是在掠夺。
它像一根扎入山脉龙脉的巨大毒刺,疯狂抽取着地底灵气,同时将山中每一个生灵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汇集向同一个方向——主殿。
山道上,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在巡视。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表情虔诚而狂热,眼神却空洞,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陈洛的目光扫过他们,左眼金光微闪,右眼深渊转动。
他“看”到了。
这些昔日同门的生机,正像被戳破的气球,缓慢而坚定地从他们天灵盖上逸散,汇入那笼罩着整个道观的黑气之中。
他们在用自己的命,供养着某个怪物。
陈洛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在树影、石影、殿影之间不断穿梭,悄无声息地朝着主殿潜行。
就在他即将穿过演武场,踏上通往主殿的白玉阶梯时。
一道身影,突兀地挡在他前方的阴影必经之路上。
“陈洛。”
那声音带着戏谑,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陈洛从一尊石灯的影子里现出身形,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道袍,衬得他器宇轩昂。
是他的二师兄,陆子轩。
那个过去在观中处处与他作对,最擅长捧高踩低,视他为眼中钉的二师兄。
此刻的陆子轩,气息比陈洛记忆中强了十倍不止,已然踏入化罡境。
周身罡气涌动,却不是玄清观功法的清正平和,反而透着一股与山门外那些锁链,与“血月会”同源的阴冷邪恶。
“你这个废物,竟然还敢回来?”
陆子轩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那眼神,是猫戏耍耗子般的残忍与玩味。
“师尊大人算无遗策,早就料到你会自投罗网,特地命我在此恭候大驾。”
陈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主殿的方向,视他如无物。
“手下败将,换了个主子,叫得倒更响了。”
这句平淡的话,却精准地刺穿了陆子轩那可怜的自尊。
“你找死!”
陆子轩瞬间被激怒,脸色涨得通红,他最恨的就是陈洛这副永远都瞧不起他的模样!
他爆喝一声,悍然出手!
“玄清大手印!”
招式是玄清观的功法,但在他手中使出,却没了半分仙家气度。
五指成爪,罡气化作一只漆黑巨手,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怨毒的呼啸,直取陈洛的天灵盖!
这一击,阴毒狠辣,分明是要将他一击毙命。
“哈哈哈!陈洛,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陆子轩吗?”
罡风呼啸,吹得陈洛的道袍鼓荡不休,陆子轩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
“实话告诉你,当初诬陷你替观主‘洗黑钱’,让你被逐出师门的人,就是我!”
“是我亲手伪造了账本,是我亲口向长老们‘作证’!”
“师尊的计划,不容许有任何意外。而你这个不听话的废物,就是最大的意外!只有把你赶走,师尊才能安心地,完成这千秋伟业!”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撕开真相,欣赏陈洛震惊、愤怒表情的快感。
然而,陈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一半神圣,一半深渊的眼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神色平静,仿佛陆子轩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无关紧要的琐事。
直到陆子轩说完最后一个字。
陈洛才终于有了动作。
面对那只携着万钧之势,即将拍碎他头骨的漆黑巨手,他不闪不避,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懒得撑开。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
然后,对着那呼啸而来的攻势,轻轻地,在身前一划。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衣角的尘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罡气对撞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切割声,细不可闻。
陆子轩那志在必得的漆黑巨手,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从陈洛身体两侧滑过,轰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砸出两个深坑。
连同陆子轩本人。
连同他手中的法剑。
连同他脸上那狰狞得意的表情。
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呆立在原地。
低头。
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上品法剑,从剑尖到剑柄,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完美地切割成了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了茫然与惊骇的脸。
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也感觉不到任何能量的残留。
一种荒诞的错觉在他心中升起:他的剑,本就该是两半。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陈洛缓步上前。
每一步落下,陆子轩的心脏就跟着重重一抽,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走到陆子轩面前,那双诡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