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商王宫。
五色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九重宫阙层层叠叠,白玉台阶一路延伸到云霄殿前。侍卫披甲执戈,分立两侧,眼神凌厉如鹰——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少人眼中带着倦意,站姿也有些松散。
妲己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她撩开车帘,抬眼打量这座象征人间至高权力的宫殿。赤红宫装,九尾狐纹,眉心一点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妖异。青凝跟在她身后,抱着装有青丘国书的锦盒,紧张得手心冒汗。
“青丘使者苏妲己,奉狐帝之命,觐见商王——”
宦官尖细的唱名声穿透宫门。
两列侍卫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妲己身上时,不少人眼中闪过惊艳,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这些年,各地诸侯、外族进献的美人多了去了,一个个都以为能飞上枝头,最后大多在后宫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凋零。
妲己却像是没察觉到那些目光,步履从容地踏上白玉台阶。
裙摆曳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露出绣鞋尖上的一点金线。她没有刻意扭动腰肢,没有故作娇羞,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走,反而让两旁侍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青凝小声提醒:“姐姐,礼仪……”
“知道。”妲己目不斜视,唇边却勾起一抹笑,“但没必要。”
云霄殿。
大殿空旷得有些冷清。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黑色玄武岩,光可鉴人。王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铺着玄色绣金软垫,此刻却空着。
殿中已经站了些人。
左边是以闻仲为首的老臣党,个个穿着深色朝服,腰佩玉组,神色肃穆;右边是外戚党,衣着华丽,交头接耳;中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宠臣,费仲、尤浑赫然在列,两人正互相使眼色。
妲己一进殿,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老臣们皱眉——这狐女打扮太张扬,不合礼制。
外戚们眯眼——容貌确是绝色,但气质太硬,不像好拿捏的。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来了个有意思的。
“青丘使者苏妲己,拜见商王陛下。”
妲己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亮而不卑不亢。她没有跪,只是微微屈膝行礼——这是青丘使者的特权,见王不跪。
阶下传来细微的骚动。
老臣闻仲沉声开口:“使者既入商宫,当遵商礼……”
“闻太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纣王殷寿从侧殿踱步而出,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长发未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英挺,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倦怠,像是没睡醒。
他走到王座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倚着扶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妲己。
四目相对。
妲己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纣王挑了挑眉。
这些年来进献的美人,见了他要么娇羞低头,要么刻意媚眼,要么战战兢兢。像这样坦然与他对视的,倒是头一个。
“青丘狐族。”纣王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闻狐族女子皆擅媚术,你可会?”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轻佻。
老臣们脸色更难看了。外戚们则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妲己却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而是带着点讽刺,像听到了什么幼稚的问题。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媚术是取悦人的把戏。我若真想取悦谁,不会用那种低等手段。”
殿中一片哗然。
闻仲厉声道:“放肆!怎敢对陛下如此说话!”
妲己看都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定纣王:“陛下问我会不会媚术,不如问问自己——您坐在这王座上五年,被老臣用‘祖制’堵回去三次改革,被外戚用‘亲情’勒索五次拨款,被宠臣用‘忠心’哄走八批军饷。这样的日子,媚术能解决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大臣的脸色瞬间变了——震惊、愤怒、恐慌,交织在一起。
闻仲气得胡子都在抖:“妖女!妖言惑众!”
费仲和尤浑却偷偷交换了个兴奋的眼神——刺激!太刺激了!
纣王没说话。
他依然倚着王座,但那双倦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沉睡的火山,突然冒出了一缕烟。
“接着说。”他道,声音更哑了。
妲己往前走了两步,侍卫想拦,被纣王一个眼神制止。
她一直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纣王,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陛下登基之初,曾下诏减赋三成,以安民心。”妲己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结果呢?赋税确实减了,但地方官员巧立名目,加了‘路捐’‘河捐’‘林捐’,百姓负担反而更重。您知道为什么吗?”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减赋动了老臣党在地方的田产利益。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就暗地里搞这套。您派人去查,查出来的都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正站在大殿里,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
闻仲身后,几位老臣的脸色刷地白了。
妲己又转向外戚党:“还有您那位王叔,去年以‘修缮祖庙’为由,讨了十万金。祖庙修了吗?修了,花了不到一万金。剩下的九万金呢?在朝歌西市开了三家赌坊、五家酒楼,日进斗金。陛下,您知道这事吗?”
外戚党中,一个中年男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纣王的眼睛越来越亮。
妲己最后看向费仲、尤浑,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满脸“我们是忠臣”的表情。
“至于这两位……”妲己顿了顿,忽然笑了,“倒是聪明人,知道陛下倦了,就专挑陛下爱听的说,哄得陛下开心,他们也好捞点油水。不过比起前两拨,他们至少不挡陛下的路,只是顺着陛下的心意混日子——是吧,费大人,尤大人?”
费仲、尤浑:“……”
这话说得,他们都不知道该不该认。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从没人敢这样赤裸裸地摊在明面上,更别说是在王前、在朝堂上!
纣王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妲己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轻。
“苏妲己。”
“妲己……”纣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说得对,朕确实活得比青丘的笼狐还憋屈。笼狐至少还有人喂食,朕呢?喂朕的都是裹着蜜糖的刀子。”
他转身,走回王座,这次坐下了。
“苏妲己听旨。”
妲己屈膝。
“封为苏美人,赐居云梦宫。一应待遇,按九嫔之首。”纣王顿了顿,补充道,“即日起,可自由出入御书房——朕批奏折时若无聊,你来陪朕说说话。”
“臣妾领旨。”妲己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成了。
第一步,成了。
退朝后的混乱。
纣王一走,大殿立刻炸了锅。
闻仲铁青着脸走到妲己面前,厉声道:“妖女!你今日之言,句句诛心!挑拨君臣,其心可诛!”
妲己整理着衣袖,慢条斯理:“闻太师,我说错了吗?去年江淮水患,朝廷拨了三十万石粮食赈灾,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不到五万石。剩下的二十五万石去哪儿了?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闻仲瞳孔一缩。
那件事是他侄儿经手的,他暗中帮忙遮掩了过去。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户部账目不就知道了?”妲己微笑,“不过太师放心,我现在没兴趣翻旧账。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游戏规则,得改改了。”
她转身往外走,赤红裙摆在黑色地砖上拖曳,像一道血痕。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苏娘娘!苏娘娘留步!”
妲己停下,回头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