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宜生离京的第二天,朝歌下起了绵绵秋雨。
摄政王府书房内,妲己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皮毛赋税的奏报,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窗外雨丝如织,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青凝。”她唤道。
“臣在。”
“备车,我要出城一趟。”妲己走到窗边,望着雨幕,“去城东的流民安置点看看。前日下面报上来,说那边新到了一批从徐州逃难来的百姓,安置得可能有些仓促。”
青凝迟疑:“娘娘,外头雨大,而且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无妨。”妲己摆摆手,“杨戬留下的药很管用,已经无碍了。再说,下雨天才更该去看看——那些简易的棚屋漏不漏雨,排水通不通畅,这些晴天是看不出来的。”
青凝知道劝不住,只好应下:“那臣去准备车驾,再调一队侍卫……”
“不用侍卫。”妲己打断她,“轻车简从,别惊扰了百姓。就你和我,再加个车夫。”
话音刚落,书房门“砰”地被推开。
哪吒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脚底的风火轮还在滴水,混天绫湿嗒嗒地缠在肩上,活像只落汤鸡。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妲己:“妲己姐姐,你要出城?我也要去!”
妲己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哪吒理直气壮,“我刚在屋顶上晒太阳——哦不,晒雨——就听见你们说话了!”
青凝扶额:“小爷,您又偷听……”
“这怎么能叫偷听?”哪吒撇嘴,“我是光明正大地听!妲己姐姐,带我一起去嘛,我保证听话,不闯祸!”
他说着,还特意把风火轮收起来,以示诚意。
妲己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这几日杨戬离京,哪吒天天往她跟前凑,不是送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就是抢着帮她处理杂务,活脱脱一只争宠的小狗。
“你跟着去做什么?”她问,“流民安置点可不是玩的地方。”
“我可以保护你啊!”哪吒挺起胸膛,“杨戬不在,我就是朝歌第一高手!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你!”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妲己心中却是一暖。
她想了想,点头:“行,那你跟着。不过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许乱跑;第二,不许乱说话;第三,不许乱用术法惊扰百姓。能做到吗?”
“能能能!”哪吒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
于是一刻钟后,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摄政王府,在绵绵秋雨中朝城东而去。车上只有三人:车夫是老成持重的王府老人;车厢内,妲己靠窗坐着,青凝坐在对面,哪吒则挤在妲己身边,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看。
雨中的朝歌别有一番景致。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净,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来去,商铺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雨帘。偶尔有孩童光着脚在积水里踩水玩,笑声清脆。
“妲己姐姐,你看那个!”哪吒指着窗外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老伯手艺真好,捏的兔子活灵活现的!”
妲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老伯正麻利地捏着糖人,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
“停车。”她忽然道。
马车停下,妲己撑着伞下车,走到糖人摊前。老伯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贵人要买糖人?”
“这些我全要了。”妲己取出碎银,“麻烦老伯把这些糖人,送去城东流民安置点,分给那里的孩子。”
老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嘞!好嘞!贵人慈悲!”
回到车上,哪吒不解:“妲己姐姐,你买那么多糖人做什么?”
“那些孩子背井离乡,一路逃难,很久没吃过甜食了。”妲己淡淡道,“一点糖人,换他们片刻欢愉,值得。”
哪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驶出城门,朝东郊而去。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荒凉——道路泥泞,两旁是临时搭建的窝棚,不少棚顶漏雨,用破布、茅草勉强遮挡。棚屋间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草气。
这就是朝歌城东的流民安置点,三个月前才开始修建,如今已容纳了近两万从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马车停在安置点入口,早有负责此处的官员闻讯赶来,跪在泥泞中迎接:“臣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吧。”妲己下车,伞面倾斜,为他挡去一些雨水,“带本妃四处看看。”
官员连忙起身引路。
安置点的状况比妲己想象的更糟。虽然朝廷拨了款,发了粮,但毕竟时间仓促,许多设施还不完善。雨水浸泡下,不少窝棚的地面已成了泥潭,被褥衣物潮湿发霉;排水沟堵塞,污水倒灌进棚里;最要命的是,有几处窝棚因搭建不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妲己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走到一处窝棚前,掀开破布帘子往里看——里面挤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正围着一小堆炭火取暖。炭火烟大,熏得人眼睛通红,但无人舍得离开那点微弱的暖意。
一个老妇人见有人来,颤巍巍起身,刚要行礼,被妲己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这棚子漏雨吗?”
“漏、漏得厉害……”老妇人抹着眼泪,“昨晚下了一夜,被褥全湿了,小孙儿着了凉,正发热呢……”
妲己转头看向青凝,青凝会意,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退热药,又吩咐随行官员:“立刻调拨干爽的被褥来,再派人检查所有窝棚,漏雨的马上修补。”
官员连连应下。
哪吒一直跟在妲己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不说话了。他从小在乾元山金光洞长大,师父太乙真人虽严,但从未让他吃过苦。后来下山历练,也是打打杀杀,何曾见过人间这等疾苦?
他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赤着脚在泥水里捡拾柴火,冻得嘴唇发紫;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婴儿饿得啼哭不止,妇人却挤不出奶水;看见几个孩子挤在漏雨的棚子下,用破碗接雨水玩,脸上却挂着天真的笑……
“妲己姐姐,”他忽然扯了扯妲己的衣袖,声音有些闷,“他们……一直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