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元春等人,因家世和经历,对政事多有见地,因为心中牵挂,言语间常说上几句,倒给贾琮不少启发。
直到日头稍高,巳时刚刚过半,见五儿龄官进了堂屋,手中都提着食盒,因今日贾琮入宫,五儿早上未去西府。
所说宫中传讯,早朝之后,午时前后,入宫见驾,却不能卡着时辰进宫。
因天子早朝理政,每日政务不同,下朝的时辰,并不是固定,贾琮需早入宫等候。
其中等候时间,长短着实难定,自然需早尽餐食,免得腹饥神昏,有碍君前从容……
……
大周宫城,乾阳宫。
殿宇巍峨,九重深宫,一派清穆寂寥。
贾琮奉诏入宫,时日尚早,未及午后,先于朝房静候宣召。
不过半时辰,便有内侍躬身来引,传旨入殿,较之寻常臣僚候召,已是格外顺遂快捷。
贾琮缓步入殿,行过君臣之仪,嘉昭帝言道:“朕今日召你入宫,专为军武监察一事,想来你已知晓梗概。
贾琮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前几日世兄陈吉昌登门造访,转述诸位大人举荐之意。
臣蒙垂青,更沐圣恩,圣上但有敕命,臣无敢不从,必谨遵圣谕行事。”
嘉昭帝微微颔首,言道:“朕知你资质卓绝,文才冠世,名入翰林,乃是朝堂一等文臣种子。
若是久居文林,循序迁转,顺畅擢升,光耀朝堂,乃最稳妥的仕途坦途。
若入局风宪监察重司,执掌纠察戎务之权,于你文臣清贵,循序渐进仕途,反有牵绊妨碍。
但你与寻常臣僚不同,身具文臣深智,亦怀武将勇略,昔年两度巡按金陵,彻查卫军积弊大案。
又两度北上临边,披甲征战,屡立战功,军威赫赫,深谙行伍虚实,通晓军武利弊。
朕遍历满朝文武,细细斟酌权衡,众臣或通文而不知兵,或尚武而乏文韬,两难周全。
可兼具文武,通透军政,足以镇抚军局,执掌军武监察权柄,放眼朝堂,唯你最为妥当。”
……
贾琮闻言,神色恭谨,答道:“启禀圣上,臣年未及弱冠,十三岁便蒙圣恩授官,十五岁再沐殊宠,得赐世袭勋位。
数年之间,圣上屡降特恩,逾格拔擢,远超同辈臣僚。
浩荡皇恩,厚重无垠,臣铭感五内,唯有涕零。
平生夙愿,不求高官厚禄,唯以鞠躬尽瘁,报答圣恩为念。
但凡上有所命,臣必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必不负圣上知遇栽培。”
嘉昭帝闻言,唇角微扬,温然颔首,眼底赞许,说道:“你有此忠谨之心,报效之诚,朕心甚慰。
今日召你入对,非为叙恩,是为垂询机宜,共议军武监察行权之策。”
嘉昭帝目光沉沉,凝声问道:“朕若赋你军武监察全责,托付纠察军政,整肃戎弊之任,你当如何布局行权?”
贾琮胸有成竹,从容答道:“启禀圣上,若掌军武监察之权,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次第布局,稳步施为。
其一,定建衙归属;其二,立骨干班底;其三,备行权方略。
根基既定,方能行权凌厉,肃弊纠偏,而得奇效,首章建衙归属,为行权立事之根基。
臣闻此番军武监察之议,由推事院首倡上疏,推事院本是风宪内衙,专职纠察百官,侦查虚实。
军武监察建制,无非两路抉择:或是另起炉灶,新设专司,自成体系;或是归并旧衙,纳入推事院辖下。
两路规制不同,行权章法迥异,于日后监察成效,军政制衡,干系极重。”
话音至此,贾琮微微一顿,敛声垂眸,姿态恭谨有度,不贸然决断定言。
……
嘉昭帝洞若观火,一眼便看透其心思,贾琮此言看似论制,实则步步稳妥,层层铺垫。
意在先叩圣心,明晰君意,再定后续筹谋,绝不冒昧妄断,只是行事之态,句句循章而行,力求掌事之要。
仅此寥寥数语,筹谋进退之姿,便知他于军武监察,深思熟虑,胸藏全局,绝非临时应答,轻率仓促敷衍。
嘉昭帝暗自颔首,说道:“军武监察之要,在于深究军中隐匿积弊,肃除边镇顽疾。
若是另立新衙,大肆张扬,动静过巨,必致军中惊疑,朝野哗然,徒生波澜,反倒有碍行权。
监察之道,贵在潜隐不彰,出其不意,防不胜防,方能察得实情,立得实效。
推事院司职风宪,掌官民纠察之权,朝廷久立之内衙,根基完备,体制相宜。
朕意已定,将军武监察之权,归入推事院职权之中,将推事院一分为二,左右分署,各司其职。
左院专掌军武监察,整肃戎务、纠查军弊;右院仍循旧制,掌管百官风宪、民间吏治。
贾爱卿于此规制,可有别样谏言?”
……
贾琮听了此话,心中微微一凛,若他掌军武监察大权,自然是新建衙堂,一元复始,皆有己出,对于掌权行事,才是事半功倍。
若是合衙于推事院,对他任事行权,颇为不利。
军武监察行权,由周君兴首倡上疏,以他一贯行事做派,挟制军权之心,并不难以窥见,心中必筹谋多时。
嘉昭帝深谋远虑,又怎会毫无察觉,天子选自己执掌军武监察,或有自己文武兼备,适合执掌此事,也有防范权衡之心。
周君兴一番筹谋,却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失落愤恨可想而知,自己一旦落任,两人必结仇嫌,且他和周君兴早有前怨。
两院合同一衙,周君兴必会想方设法,插手军武监察之事,即便自己有对峙之能,但行事定然多有肘制,必会事倍功半。
当日陈吉昌入府传信,便已提到此事,还转达陈默的意思,若军武监察合衙行权,自己面圣之时,必要有先发制人之功!
陈默自撰的册子,上面对合衙行权,便有数条应对之法,这位座师老谋深算,虽有传道之诚,怕是自己都已成他的棋子……
陈默身为吏部尚书,熟悉衙堂更迭组建,又是两朝老臣,常年奉驾君前,对嘉昭帝心思谋略,自然十分知晓根底。
他对军武合衙行权,早有了大致的预判,自然并不奇怪,贾琮数日推演,即便结果不太理想,却也早有应对之法。
说道:“圣上所虑,自是谋国大道,推事分立两院,各掌其事,虽也妥当,但两院权责分明,各守界限,行权得当,至关重要。
恕臣直言,周君兴首倡上疏军武监察,对监察兴权虽有所见,但其出身府吏,未有行伍经历,不明军武底细,不明行权尺度。
若圣上许臣执掌军武监察,臣斗胆谏言,推事左院由臣独掌,周君兴自领右院,于左院军武监察之事,不得越权,不跨雷池!”
贾琮这一番言语,措辞诚恳坚决,即便君前应对,也无半点掩饰,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一旁侍立的郭霖,听了贾琮之言,也是暗自心惊,贾琮虽然年轻,但心术老辣犀利,比之部阁老臣,都不遑多让。
君前直呼周君兴之名,而不以官职相称,非有意怠慢官场礼仪,而是向圣上直言不讳,军武行权任事,推事两院必泾渭分明。
他口中话锋,已有力压周兴之意,他是翰林出身,对周君兴之冷厉,与文臣一路倒同出同源。
但圣上将军武监察,和权于推事院,必有圣驾考量,不知会如何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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