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这条线索,嬴政迅速调出所有关于南郡铁矿的去向记录。
不查不知道,在楚云深这套有借必有贷的照妖镜下,少府账目千疮百孔!
修缮宫殿多报的三成木料。
犒赏三军虚报的两千人头。
凭空消失的五百匹战马。
条条线索,在表格的指引下,如百川归海,最终全都指向了朝中的楚系官员!
嬴政捏着麻纸的手指骨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堆糊涂账。
这是一本吃人的烂账!是楚系官员趴在大秦国库上吸血的铁证!
“好一个查账阳谋。”
嬴政冷笑一声“原本,他们是欺孤年幼,欺大秦账目冗杂如烟,想以此为牢笼,将孤与太傅困死在这故纸堆里。”
“可太傅此三维法,将时间、钱粮、人头三者定于一格,犹如在这迷雾中点燃了烈火!账目不再是死物,而是大秦官吏在孤面前的自白书!”
一旁累得瘫坐在地的蒙恬,正抱着一卷竹简猛啃凉透的干饼:“太子,那这账……咱们还理剩下的吗?”
“理!为何不理?”嬴政眼底闪过少年人罕见的狠戾,“不仅要理清,还要理出这六百七十斤竹简背后的人命和国贼!”
次日凌晨,天光未破。
楚云深是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中惊醒的。
他缩在温暖的羊毛毡里,正梦见自己成了大秦最大的咸鱼供应商,突然感觉脖子里钻进一股冷风。
睁眼一看,少年太子的黑眼圈比昨日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叔,你看。”
嬴政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将一叠厚厚的麻纸直接怼到了楚云深鼻尖上。
楚云深痛苦地捂住脸,哀嚎道:“政儿,你知道谋杀亲叔的第一种方法,就是凌晨四点把他叫起来看报表吗?”
“这是南郡的缺漏,这是内史的浮报,还有这儿——”
嬴政没听见他的吐槽,指着麻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格,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整整三百万钱的去向,被昌平君的人以修缮宗庙为名,洗得一干二净。若非你教孤将人头与粮耗对冲,孤绝查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三百万钱?”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将被子往上拽了拽。
“政儿,既然查清楚了,你明日直接把这纸甩熊启脸上不就行了。天凉了,让太傅再睡会儿。”
“太傅大才,政儿受教。”嬴政将麻纸收好。
“大才!确是大才!”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云深猛地睁眼。
没墙的东厢房外,相邦吕不韦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
他头上顶着几片落叶,两眼冒着绿光,大步跨入屋内。
“相邦?你何时来的?”嬴政眉头微皱。
“刚到,刚好听到太子查出三百万钱亏空。”
吕不韦视线死死盯在嬴政手里的麻纸上,“老臣听闻少府账吏连夜赶工,实在按捺不住求知之心。太子,可否让老臣一观?”
嬴政看了一眼楚云深,见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没吱声,便将手中汇总表递了过去。
吕不韦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横竖线条交错,收入、支出、结余分门别类。
往日看一眼就让人头昏脑涨的流水账,清晰得连市井愚妇都能看懂。
哪一笔钱从哪来,到了谁的手里,中间损耗多少,白纸黑字,无可遁形。
吕不韦的手开始发抖,他本是商人出身,最知算账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