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风很大,程昱钊没忍住,偏过头压着声音咳了两声。
时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等咳嗽声平息,他抬手指了指马路斜对面一块亮着暖黄灯箱的小招牌。
“就那儿吧,近点。”
程昱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门面很小的居酒屋。
里面空间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和一长条吧台。
“时医生,今天下班挺晚啊。”
老板见着时谦,笑呵呵地打着招呼,显然是熟客。
时谦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角落的清静位置坐下,顺口搭腔:“嗯,今天病人多。”
居酒屋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日语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缠绵,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流淌。
两人点了两份定食,又要了一壶清酒。
时谦抽了张纸巾,擦拭着面前的桌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酒烫好了端上来,时谦给自己倒了一杯,却给程昱钊倒了杯茶。
“你就别喝酒了。”
程昱钊没反对,时谦是医生,看过他的片子,比他更清楚他现在的肺是个什么情况。
时谦又问了一遍:“找我什么事?”
“没事,来都来了,就坐坐。”
时谦淡笑:“这么闲?现在不用去警队里待命了?你好像很久没出任务了。”
程昱钊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杯里沉在底部的几根茶叶梗上。
“今天去市局交了申请。”
时谦夹起一块玉子烧的手停在半空,又听对面那人说:
“以后就不去一线了,调去指挥中心。”
他盯着程昱钊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最后仰头把那杯酒喝了。
“挺好。”时谦放下杯子,“姜知让的?”
“嗯。”
时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快溢出杯沿了才停下。
只有姜知能让程昱钊做出这种改变。
也只有姜知的话,程昱钊才会听得进去,照办不误。
他看着那快要满溢的液体,静默许久,突然说:“我改签了。”
程昱钊抬起头,眼神微动:“什么?”
时谦放下酒杯,拿出手机调出一张航空公司的电子客票截图,推到程昱钊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程昱钊的视线。
航班信息清清楚楚地写着:云城飞往苏黎世,起飞时间是下周二。
“她应该和你说过了吧。我要去苏黎世参加课题研究,本来定的是下个月,改到了下周二。”
程昱钊看了看屏幕上的日期,眉头皱了起来。今天已经是周五了,下周二,也就剩下三四天的时间。
“这么急?”
“不急了。”时谦笑道,“早走晚走都一样。再待下去,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去嫉妒你。”
这几个字敲在程昱钊的耳膜上,让他的呼吸有了短暂的停顿,胸口发闷。
“时谦,其实你可以不用走。”
时谦收回手机,目光直视对面的男人:“我走也不是为了成全你。那个课题我准备了很久,是真的很感兴趣。”
他的眼神很清明,也没有那种失落的愤懑。
“这四年,我看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活,工作,带孩子,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我笑,遇到事情对我说谢谢。她觉得欠了我很多人情,为了这种感激,她逼着自己去接受我的求婚。”
时谦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店里的歌声掩盖了一半。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个口子从来没合上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如果是空的,谁都能住进去。如果是满的,那别人是挤不进去的。”
时谦又喝了一杯酒,眼尾泛起一点红。
“恨也好,爱也罢,只要是和你有关的,她都记得那么深。你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事,那些事把她占满了,没给我留位置。”
“所以是我先选择了走。”
“赌局你赢了。不是你有多值得她回头,是你运气好。程昱钊,你真的很幸运。”
“在她最不懂事、最想爱一个人的年纪,先遇见了她。你把她最好的一部分拿走了,留给别人的,只有怎么都填不满的洞。”
程昱钊一言不发,茶水早已经凉透了。
时谦说得全对。
他靠着姜知的满腔孤勇占有了她最美好的几年,又把那份热情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