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就把陈飞从浅睡中惊醒。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抓起话筒:“我是陈飞。”
“陈局,我是韩卫民!”电话那头,“空军侦察机凌晨五点就飞过来了,在阜阳上空转了两圈!地面标识起作用了,飞行员用电台说看得很清楚!”
陈飞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群众反应怎么样?”
“刚开始有点慌,没见过飞机飞这么低。”韩卫民说,“我们按您的要求,提前用大喇叭广播了,说是政府派飞机来帮忙治虫。现在大家都仰着头看呢,有几个老农跪在地头磕头,说是‘铁鸟降祥瑞’......”
“什么祥瑞不祥瑞的,是科学。”陈飞,“准备工作做好了没有?配药站、警戒线、应急小组?”
“都准备好了!”韩卫民汇报,“全县设了八个配药站,按您给的配方,一吨水配二十公斤‘改良六六六’,再加五公斤增效剂。警戒线拉了十五公里,民兵和基干团员守着呢。应急小组有医生、有技术员,随时待命。”
陈飞看了看表,清晨五点四十:“飞机什么时候开始作业?”
“飞行员说等太阳再升高点,能见度好了就开始。估计七点左右。”
“好。”陈飞说,“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三架运-5改装机,七点准时从南苑机场起飞,随时联络。”
“明白!”
挂了电话,陈飞用冷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行军床旁的桌上,摊着一张江淮流域航空作业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航线、作业区、备降场。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反复推敲方案——运-5最大载重只有1.5吨,改装后的药箱容量1.2吨,一次作业能覆盖三百到五百亩。但问题很多:雾滴漂移怎么控制?药液浓度怎么保证?飞机起降对场地要求高,灾区哪有那么多平整的跑道?
最后还是系统帮了忙。陈飞兑换了一套简易跑道铺设技术——用竹篾编成网格垫,铺在平整的田埂上,就能满足运-5起降。还兑换了“抗漂移增效剂”配方,加入农药后能增加雾滴重量,减少随风飘散。
“陈局,该出发了。”张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去机场的车准备好了。”
陈飞接过窝头,边走边吃:“指挥部这边你盯着,有情况随时联系。重点盯三件事:一是各地报送的虫情数据,每小时汇总一次;二是农药和柴油消耗,按实际作业面积核算;三是群众反应,有谣言要及时辟谣。”
“明白。”张主任跟在他身后,“另外,李部长刚来电话,说国务院领导今天可能去大兴视察防治工作,问您能不能赶回来。”
陈飞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下午。”
“尽量。”陈飞拉开车门,“如果飞机作业顺利,我中午往回赶。”
吉普车驶出农业部大院。
南苑机场,三架运-5已经停在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机翼下加装了喷洒吊杆,机舱里固定着巨大的药箱,舱门改成了可开关的喷洒口。
空军带队的王团长迎上来:“陈副局长,都准备好了。飞行员是精选的老手,都有五百小时以上飞行经验。地面指挥组、气象组、通讯组,全部到位。”
陈飞和王团长握手:“王团长,辛苦同志们了。这次任务特殊,既不是军事演习,也不是普通运输,是实实在在的农业生产......”
“陈副局长不用多说。”王团长正色道,“临出发前,空军首长专门交代了——这是政治任务,是支援农业第一线。咱们空军,不光要保卫领空,也要保卫老百姓的饭碗!”
说得好。陈飞心里一热。
六点五十,飞行员登机。陈飞登上指挥车,戴上耳机。无线电里传来各机报告:
“01号准备完毕,请求起飞。”
“02号准备完毕。”
“03号准备完毕。”
“准许起飞。”塔台发出指令。
三架运-5依次滑跑、起飞,在晨光中爬升,编队后向西南方向飞去。银白色的机身在朝阳下闪烁,像三只巨大的铁鸟。
陈飞在指挥车里,盯着地图。无线电保持静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七点二十,阜阳方向传来消息:“01号到达预定空域,开始降低高度。地面标识清晰,请求作业。”
“准许作业。”陈飞下令,“注意飞行高度,保持三十米。风速三级,注意侧风。”
“明白。”
接着,陈飞在电台里听到了喷洒的声音——不是通过无线电,是想象出来的,但他仿佛真的听见了药液从高空洒落,像一阵急雨,笼罩着干渴的农田。
“01号第一次通过完毕,转向,准备第二次。”
“02号进入作业区。”
“03号跟进。”
三个机组轮流作业,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受灾的农田。陈飞闭上眼睛,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区域态势感知】正在实时更新数据:
【阜阳地区:航空喷洒作业面积累计8500亩,预计覆盖虫口密度下降35%......】
【地面机械喷洒同步进行,背负式喷雾器投入210台,拖拉机悬挂式45台......】
【生物防治:首批三万只鸭苗已分发至重灾公社,今日开始田间放养......】
数据在跳动,像心跳。陈飞握紧了拳头。
八点半,意外发生了。
“指挥中心,我是01号!”飞行员的声音突然急促,“右侧发动机异常,转速下降,请求返航!”
陈飞心里一紧:“什么情况?能坚持吗?”
“仪表显示滑油压力过低,可能是管路泄漏。我尽量保持高度,但必须返航检修。”
“准许返航。”陈飞立即做出决定,“02号、03号继续作业。地面准备应急抢修组,飞机落地后立即检查。”
“明白!”
陈飞转头对张主任说:“联系北京,请求备用机。另外,查一下这批运-5的维护记录。”
“是!”
指挥车里的气氛紧张起来。陈飞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计算——少一架飞机,作业效率下降三分之一。今天计划完成五万亩喷洒,现在可能只能完成三万五。
不行。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化工厂:“老刘,我是陈飞。‘改良六六六’的粉末剂型,能不能改成颗粒剂?颗粒剂重量大,可以用人工抛洒,虽然效率低,但能补漏。”
电话那头的老刘愣了愣:“颗粒剂?理论上可以,但要调整配方,还要造粒设备......”
“设备我想办法。”陈飞说,“你现在就组织试验,我要在中午前看到样品。”
“这......时间太紧了!”
“老刘,现在是打仗。”陈飞,“前方将士在拼命,咱们后方保障不能掉链子。中午前,样品必须出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老刘:“好!设备您想办法,工艺我来搞定!”
挂了电话,陈飞意识沉入系统。造粒设备......小型造粒机,农村也能用。他快速检索,找到一款适合1963年技术水平的型号——电机驱动,滚筒造粒,每小时产量一百公斤。
价格:8000闪购币。
小型造粒机设计图纸及工艺文件,附带简易安装指南。”
买,图纸已发放至指定技术员脑海。
几乎同时,化工厂那边,老刘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冒出来一堆图纸。他晃了晃头,以为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但那些图纸清晰无比——每个零件尺寸、加工工艺、装配顺序......
“神了......”老刘喃喃道,随即大吼,“全体集合!”
上午九点,01号运-5安全降落在阜阳临时铺设的竹篾跑道上。地勤一拥而上,检查发现是滑油管老化开裂。幸好备件充足,半小时后修复完毕。
“报告指挥中心,01号故障排除,请求重新投入作业。”飞行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准许。”陈飞松了口气,“注意检查其他管路,确保安全。”
“明白!”
三架飞机再次全勤作业。到上午十一点,阜阳地区累计完成航空喷洒三万亩,地面机械喷洒五万亩,虫情最重的八个公社全部覆盖一遍。
中午十二点,韩卫民打来电话说,效果出来了!刚检查了最先喷洒的田块,稻飞虱死亡率估计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叶子上的虫尸密密麻麻!
“农民怎么说?”陈飞问。
“高兴坏了!”韩卫民说,“有个老农抓了一把带虫尸的稻叶,跑到公社非要见领导,说要给开飞机的同志磕头。我们劝住了,但他非要捐出家里仅有的五个鸡蛋,说是给飞行员补身子......”
陈飞眼睛有点发酸。五个鸡蛋,在1963年的农村,是一家人好几天的营养。老百姓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鸡蛋不能收。”陈飞说,“但心意要领。你们搞个简单的感谢仪式,让老农代表说几句,录下来,以后宣传用。”
“明白!”
“另外,”陈飞想起件事,“鸭苗放养情况怎么样?”
“正在组织。”韩卫民说,“就是有个问题——鸭子怕药,刚洒过农药的田,鸭子不敢下去。”
陈飞想了想:“洒药后三天内不要放鸭。先把鸭子放在未洒药的田里,或者已经过了安全期的田。另外,组织人挖蚯蚓、捞水虫,补充饲料。”
“好办法!”
中午一点,陈飞正准备赶回大兴,李副部长来了电话。
“陈飞,不用回大兴了。”李副部长的声音透着笑意,“领导改变行程,直接去阜阳了。你现在在哪?”
“我在南苑机场指挥中心。”
“那正好,领导专机半小时后从南苑起飞,你跟着一起去。”李副部长说,“现场看看你们的成果。”
陈飞心里一跳:“领导要去一线?”
“对,刘领导说了,不光听汇报,要看实实在在的效果。”李副部长说,“你准备一下,简单汇报,重点看现场。”
“是!”
放下电话,陈飞深吸一口气。这是机会,也是考验。飞机撒药效果虽然好,但毕竟是第一次大规模应用,万一有问题......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事已至此,只能向前。
半小时后,一架伊尔-14专机滑出停机坪。陈飞登上飞机,机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李副部长、国家计委的张副主任、农业部的几个司长,还有新华社的记者。
刘领导坐在前排,见陈飞进来,招招手:“陈飞同志,来,坐这儿。”
陈飞走过去坐下。
“别紧张。”刘领导笑了笑,指着窗外,“刚才起飞时,我看见那三架运-5了,翅膀下还挂着药管子呢。怎么样,今天战果如何?”
陈飞定了定神,开始汇报:“报告首长,到今天中午十二点,阜阳地区已完成航空喷洒三万亩,地面机械喷洒五万亩,占第一轮计划任务的百分之六十。初步检查,虫口密度下降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拿出随身带的数据本,一页页翻给领导看。虫情监测数据、农药消耗、作业面积、效果评估......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刘领导仔细看着,不时点头:“这个背负式喷雾器,一天能喷多少亩?”
“单机作业,每天三十到五十亩。如果两人轮换,能到六十亩。”
“比人工快多少?”
“快五到八倍。关键是节省人力,原来需要十几个人干的活,现在两三个人就行。”
刘领导转向计委张副主任:“老张,这个数据记下来。全国如果推广十万台,能解放多少劳动力?能增产多少粮食?要算这笔账。”
“是。”张副主任飞快记录。
飞机飞越华北平原,下面是连绵的农田。偶尔能看见村庄、道路、河流,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陈飞同志,”刘领导忽然问,“飞机撒药,国外有先例。但咱们是第一次大规模应用,你心里有底吗?”
陈飞实话实说:“首长,说实话,刚开始心里也没底。飞机撒药有几个难点:一是雾滴漂移,怕飘到居民区;二是药液浓度控制,稀了没效果,浓了伤庄稼;三是起降场地,灾区很少有正规机场。”
“那怎么解决的?”
“靠群众智慧,靠技术创新。”陈飞说,“雾滴漂移,我们加了抗漂移剂,增加了雾滴重量。药液浓度,设计了标准配比容器,一桶水配多少药,用竹筒量,简单准确。起降场地更简单——用竹篾编垫子,铺在平整的田埂上,就是简易跑道。”
他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节竹筒,上面刻着刻度;一小瓶深色液体,是抗漂移剂样品;还有一块竹篾垫的样品。
刘领导接过,仔细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陈飞说,“农村有的是竹子,社员都会编筐编篓,编垫子不难。一个生产队一天能编出够一架飞机起降的垫子。”
“好!土办法解决大问题!”刘领导赞许道,“这就是咱们的特点——因地制宜,土洋结合。不盲目追求高技术,关键是管用、省钱、能推广。”
机舱里的人都点头。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阜阳的地面景象——绿色的农田中,有片片灰白色的区域,那是洒过药的地方。田间道路上,有拖拉机拖着喷雾器在移动,像小小的甲虫。还能看见成群的鸭子,在稻田里游动。
“那就是放鸭治虫?”刘领导指着问。
“是。”陈飞说,“每亩放养十五到二十只鸭子,对稻飞虱有很好的控制效果。而且鸭粪是优质肥料,鸭子长大了还能卖钱,一举多得。”
飞机降落在临时铺设的跑道上。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韩卫民带着阜阳地委、县委的干部已经在等着了。简单握手后,刘领导说:“直接去地里,不看会议室。”
一行人坐上车,直奔虫情最重的王庄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