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帅，属下无话可说，都怪属下一时财迷心窍，请凌帅治罪！”

曹晖没有解释，恭恭敬敬将那本军功簿放在地上。

“沈都尉，这些败类，你自己处置！我再给你七天时间，将类似事情查清楚，该杀就杀，该罚就罚，然后自己去找催行俭请罪！”凌川沉声说道。

“属下领命！”沈三石抱拳答应道。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转身走向庞舆。

“都，都尉大人，别，别杀我……”

庞舆吓得浑身颤抖，连连求饶。

可沈三石却根本没......

云书阑踏进节度府时，正见凌川系着粗布围裙，袖口挽至小臂，一手执铁勺搅动铜锅里翻滚的羊汤，另一手捏着半块陈年干姜细细刮丝——那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不是统帅三军的北境王，而是幽州街头熬了三十年羊杂的老掌柜。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在颈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云书阑驻足廊下，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凌川将焯过水的羊骨排进砂锅，又取三枚青皮核桃仁碾碎混入汤底——这是凌川独创的“醒神汤”，去膻而不掩本味，温补却不燥烈，据说当年卢帅在滦河谷苦寒之地连战七日，便是靠这汤吊住一口气。

“先生来了？”苏璃捧着一只青釉暖手炉迎出来，鬓角簪着支素银缠枝梅，是凌川前日命匠人连夜打的。云书阑朝她颔首，目光却仍黏在厨房方向：“王爷这双手，能握得住三十斤陌刀，也能掂得起三钱盐粒。”

“可不是么？”苏璃轻笑，“昨儿他还用竹签削出十二枚活络关节的木鸢，教余乐给风雪楼送信——说王夫人新辟的绸缎坊缺两匹云锦，得趁雪化前运到。”

话音未落，郑肖淮匆匆穿过垂花门，腰间鱼袋叮当撞响：“王爷！陛下请您速往西暖阁，有要事相商！”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捻了捻袖口内衬——那里缝着半片褪色的靛蓝布角，正是三年前陆沉锋被押赴刑场时撕下的衣襟。

凌川擦净手，解下围裙递给王麻子，转身时瞥见郑肖淮袖口微露的布角，瞳孔骤然一缩。他没说话，只将案上刚煨好的羊汤盛进双层瓷瓮，亲手捧起：“烦请公公带路，臣这就去。”

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帝倚在紫檀榻上，膝头摊着卷泛黄的《北疆舆图》，指尖正停在斡拏城西侧一片赭石色山坳——那是卢帅最终战殁的滦河谷。见凌川进来，皇帝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只指了指舆图旁搁着的朱批圣旨：“朕今日召你来，不为吃饭，为这事。”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凌川眼底，“苏璃求的是平妻之位，朕批了。但圣旨未发，因还缺一样东西。”

凌川垂眸，看见圣旨封泥上印着“钦此”二字尚未加盖御宝，而旁边另有一道空白敕令，墨迹犹湿。

“缺什么？”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炭盆里将熄的火星。

“缺王夫人的印信。”皇帝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小印——印钮雕着衔枝春燕，印面刻着“风雪楼主人”五字，正是卢帅亲赐、王夫人贴身佩戴十七年的信物。“朕已遣通天卫查实，风雪楼账册里有笔隐秘支出：自昭元廿五年冬起，每年腊月十五，必向云州西北六十里外的孤坟供奉三炷香、一坛烧酒、半匹素绢。那坟碑无名无姓，碑石却是用云州军械司淘汰的玄铁铸成——”皇帝指尖叩了叩舆图上滦河谷的位置，“卢骁战死那夜，埋骨处就在那里。”

凌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王夫人每次见到云州兵甲上的玄铁铆钉，总会无意识摩挲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细长旧疤，形状恰似箭镞。

“所以，”皇帝将玉印推至案边，“朕要你亲自去风雪楼，当着全楼伙计的面，把这方印交还给她。若她肯接，圣旨明日便发；若不肯……”皇帝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便证明卢帅托付错了人，这北境王，也该换个更懂人心的来坐。”

凌川接过玉印时，触到印底刻着极细的蝇头小楷：“燕衔春枝，终归故巢”。他想起卢帅曾说过，王夫人幼时被卖入戏班，唱《春燕归》时总把“归”字唱得格外颤，仿佛那不是曲词，而是她攥了一辈子的念想。

走出西暖阁时，雪又下了起来。凌川没回厨房，径直走向节度府西角门。苏璃不知何时等在那里，手里提着盏防风纸灯笼，烛光透过薄纸，在雪地上投出晃动的暖影。“相公，”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缕微光，“若她接了印，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