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蛮河水,依旧沁着彻骨的寒意。
寒冰清澈的河畔水中,有一抹抹红,如絮般散开,被卷入滚滚激流。
北岸数十里的草甸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鏖战。
遍地都是倒伏的人马的尸体、断裂的长...
独孤清晏的手指在酒盏边缘缓缓摩挲,指腹沾了点微凉的酒液,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对面烛火跳动的光晕,忽然开口:“小妹,你方才说……两情相悦?”
独孤婧瑶正用银箸挑起一筷青豆,闻言动作微顿,豆子滚落回青瓷碟中,发出极轻一声脆响。她抬眼,眸光如春水初融,既不避让,亦不灼人:“三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过……想弄明白。”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杨灿待你如何?”
独孤婧瑶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酒盏里浮沉的枸杞——红得像凝住的血珠。她没答,只将酒壶提起,又替他斟满一杯。酒液倾泻而下,澄澈如琥珀,却映不出她眼底真正的颜色。
“三哥,”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你记得我刚被卖进杨府那会儿吗?”
“当然记得。”独孤清晏喉结微动,“那时你病得厉害,烧得满脸通红,昏睡三天,连药都灌不进嘴里。是杨灿亲自守在榻前,每隔半个时辰便以银匙蘸温水润你唇舌,又命人将参汤熬成极细的雾气,用绢帕覆你口鼻,缓缓吸入。”
“他还请了三位太医轮番会诊,”独孤婧瑶接道,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没人告诉我,那三位太医,都是他早年救过性命的旧识。”
独孤清晏怔住。
“三哥,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因为他心里本无怀。”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刀,“可杨灿不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看一件器物,也不像看一个需供奉的菩萨——他看我时,眼里有火,有忍,有算计,也有……怜。”
“怜?”独孤清晏失声。
“对,怜。”她颔首,“他怜我孤身无依,怜我父兄皆以利衡我,怜我纵有满腹才学,却连择一双绣鞋的余地都没有。所以,他不碰我,不是因他不欲,而是他比谁都清楚——若此时伸手,便是趁人之危;若此时开口,便是落井下石。他等我站稳,等我开口,等我……亲手递出那把钥匙。”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邻桌那群醉汉已散去大半,只剩一人伏在桌上酣睡,酒渍洇湿了胸前衣襟。空气里卤肉的浓香淡了些,反倒是新端上来的腌梅子酸气浮上来,清冽刺舌。
独孤清晏久久沉默,良久,才哑声道:“那……你递了吗?”
独孤婧瑶没答。她只是将面前那杯未动的酒推至桌沿,指尖轻叩杯壁三下——笃、笃、笃——如同叩响一道未落锁的门。
就在此时,后堂帘栊一掀,店小二疾步而来,额上沁着细汗,神色却掩不住兴奋:“独孤公子、独孤姑娘,外头……外头来了位贵客!说是于家三爷府上的管事,奉三爷之命,特来拜见独孤姑娘!”
独孤清晏眉头一拧:“于骁豹的人?”
“正是!”小二赔笑,“还带了三匹云锦、两匣南珠,说是三爷听闻姑娘近来欲与绾绾小姐合伙营生,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独孤婧瑶眸光微闪,指尖停在杯沿不动。她没动,也没应,只静静望着那帘栊晃动的影子,仿佛在等什么。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帘外又响起一阵沉稳脚步声。这一次,不等小二通报,那人已自行掀帘入内。
玄色常服,广袖垂落,腰间一枚墨玉螭纹佩随步轻响。来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股沉敛之气,目光扫过独孤清晏,微微颔首,再落至独孤婧瑶面上,竟无半分轻慢,只道:“独孤姑娘安好。在下杨灿。”
独孤清晏霍然起身,拱手作揖:“杨兄!久仰!”
杨灿还礼,姿态谦和却不卑微,转身看向独孤婧瑶,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听闻姑娘在此小酌,冒昧叨扰,望勿见怪。”
独孤婧瑶终于起身,裣衽为礼,动作从容不迫,连裙裾拂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杨先生言重了。您肯屈尊前来,倒是我失礼在先。”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似隔了一整条洛水。空气里浮动着未散尽的酒气、梅子酸、还有新燃起的龙脑香——那是杨灿袖口散出的气息,清苦而执拗。
独孤清晏左右看看,识趣笑道:“既如此,我这闲人便不凑热闹了。小妹,三哥明日再来寻你。”说罢,竟真转身离去,临出门前,还顺手将那坛陈酿抱走,只留下两个空酒盏,两双银箸,与一桌未动几筷的冷菜。
厅堂霎时静得只闻烛火噼啪。
杨灿缓步上前,在独孤清晏空出的位置坐下,自己取过酒壶,先为她斟满,再为自己倒上半盏。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云锦是于三爷送的,”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南珠却是我添的。姑娘若嫌弃,我这就让人撤走。”
独孤婧瑶望着那杯中荡漾的琥珀色,忽而一笑:“杨先生送礼,向来这般……明目张胆?”
“不敢。”他抬眸,直视她双眼,“只是想告诉姑娘,我知你近日所谋。于绾绾欲开铺面,缺的是货脉与账法;你缺的,是名分与靠山。我可助你打通江南丝绢路,亦能荐两位老账房先生——一位精于织造成本,一位擅盘盐铁往来。至于名分……”他顿了顿,指尖在杯壁划了个极小的圆,“姑娘若愿挂‘杨记’二字于铺匾之上,从此上邽城内,无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独孤婧瑶终于抬眼,瞳仁深处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清隽的轮廓:“杨先生不怕我借势而起,反噬其主?”
“怕。”他答得干脆,“所以我今日来,不是来给你送梯子,是来同你立契。”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墨字如松针挺立:
【甲、铺名由姑娘定,盈亏由姑娘掌,账册月呈我阅,然不干预经营;
乙、三年之内,凡铺中所售之物,须经‘杨记’商号验货放行,违者罚金三百贯;
丙、若姑娘遇官非、债讼、匪患,杨某亲往周旋,生死不论;
丁、若姑娘三年内择婿成婚,此契即焚,铺产归姑娘私有,杨某分文不取;
戊、若三年期满,姑娘仍无意嫁人……则杨某愿以‘赘婿’之身,入独孤氏宗谱,承嗣立契,终身为婿。】
独孤婧瑶指尖一颤,险些打翻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