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往往是人祸的放大器,也是对新朝执政能力的巨大考验。若处理不当,不仅百姓遭殃,生灵涂炭,刚通过朝会树立起来的威信也可能受损,甚至给反对新政者以口实。
“工部尚书已紧急从临近省府调拨部分木料、石块、麻袋等物料,并派了一名工部员外郎前往督办。但杯水车薪,且修缮加固堤坝非一日之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以及地方官员的全力配合调度。”萧御补充道,他显然也仔细看过这份报告,“而淮安知府赵德昌,能力平庸,且是刘墉的门生,平日唯刘墉马首是瞻。臣担心,他未必能尽心竭力组织防汛,甚至可能因刘墉之事心怀怨怼,或趁机在工程款项上做手脚,中饱私囊。此人,不足恃。”
“撤了他。”谢凤卿毫不犹豫,提笔就在一份空白的特旨用笺上疾书,“即刻拟旨,淮安知府赵德昌,玩忽职守,治水不力,更有贪墨嫌疑,着即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与都察院会审!着工部立即选派一名精通水利、干练有为的郎中或员外郎,持朕手谕,星夜兼程前往淮安,暂代知府之职,全权负责防汛抢险事宜,沿河州县皆听其调遣!所需银两,由户部从太仓库紧急拨付五万两;所需物料,工部协调江南各府全力支援,亦可向民间征购,按市价给付,不得强征!告诉前去的人,堤在人在,堤溃……他也不用回来了,朕亦当亲赴淮安,向百姓谢罪!”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背水一战的决心。关键时刻,必须用重典,派能臣,给实权,下死命令!
“是。臣即刻去办,命六百里加急发出。”萧御记下要点。
“还有,”谢凤卿沉吟道,思虑周详,“传令漕运总督衙门,淮安段漕船全部暂避险段,绕行或停泊安全水域,务必保证漕运安全,同时漕兵需协助地方防汛抢险。再密令南直隶巡抚、临近的凤阳、扬州知府,暗中筹备船只、粮食、药材,做好一旦决堤,立即接纳、安置灾民的准备。此事需隐秘进行,以免引起恐慌,但必须切实准备。希望用不上,但不得不防。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陛下思虑周全,未雨绸缪,臣不及。”萧御由衷赞道。这位女帝,于细微处见真章,既有雷霆手段处置庸官贪吏,亦有未雨绸缪的仁心与缜密安排,实乃社稷之福。
接下来,两人又就北境边防的兵力调整、粮草储备,女学推广的具体步骤、师资选拔、教材编纂,科举改制中如何平衡经学与实务策论,如何防止新的舞弊等实际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萧御久在朝堂,又曾长期监国,还执掌过军权,对各项事务的细节、关窍、潜在阻力以及可用人选都了如指掌,他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弥补谢凤卿某些方面(如对具体某些官员能力的了解、某些旧例的渊源)的不足。而谢凤卿高屋建瓴的视野、坚定不移的决心、务实的作风以及偶尔提出的新颖思路,也给了萧御明确的方向和强大的支持,有时甚至能启发他新的想法。
他们并非简单的君臣奏对,一问一答;更像是两位最高决策者、最亲密盟友之间的战略研讨会。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快速低声交谈,时而起身查阅墙上的巨幅地图,时而在纸上勾画批注,时而就某个细节反复推敲。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书案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悄无声息地移动,不知不觉,已从上午移近午时。
流云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过两次热茶,添过一次安神的苏合香,又静静地退下,全程低眉垂目,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有丝毫打扰。
其间,户部尚书周文康、刑部尚书、新任“清账司”的主事等人,先后被高无庸引着,悄声进入御书房,就大赦诏的具体细则条款、反贪案件的具体侦办人选与步骤、清田司的人员调配与先从何处入手等事,进行简短的当面奏报与请示。谢凤卿一一给予明确指示,萧御从旁补充细节或提醒注意事项,效率极高。这些核心官员领命后,皆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地退下,显然都感受到了肩上重任与紧迫的时限。
当最后一份需要当日紧急批复的奏章处理完毕,窗外天色已然昏暗下来,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光芒透过窗纸,与书房内明亮的烛光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