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流言纷扰,像是春日柳絮很快传入宫中。
苏太师的清白很快被证明。
因为江川与匪寇勾结,以至于粮草被盗被毁的证据,乃是苏太师亲自呈到御前。
并且在粮草运送期间,苏太师被人暗算中毒,昏迷半个月,醒来时粮草已经被毁,战局几乎颓败,是苏太师带病上马,力挽狂澜。
一时间,江家成为国之罪人,而苏太师则是良将典范,还有个刚正不阿,不徇私枉法的美称。
这美称是踩着心腹亲妹妹一家的尸骨和痛苦累起来的。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的神经越来越敏感,只觉得苏芙蕖的眼神都像是悲悯的讥讽。
自卑,深深的自卑和不甘将她缠绕。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心疼,更不需要你可怜!”
“如果不是苏家,我会有和睦的家族,良好的教养,顺遂的前程,而不是变成现在的舞妓!”
江岳晴厌恶作为江越柔的一切,全是屈辱。
曾经,她也是上过马拿过剑被家族捧在手心上,意气风发的大家千金。
后来呢?江岳晴被逼着学怎么伺候男人,怎么对男人献媚,怎么…让自己更加秀色可餐。
娇媚两个字像烙印打在她的身上,变成囚禁她的牢笼,也是护着她的盔甲。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而害她们江家的人,依旧高高在上,手握大权。
“我恨你们。”这几个字被江岳晴咬的很紧,像是在吞人血肉。
苏芙蕖看着江岳晴的样子,与自己记忆中英姿勃发的小女孩已经相差甚远。
她不会责怪江岳晴的改变,她亦没资格责怪。
在皇权的浪潮下,她们都是一粒卑微的尘沙。
只要能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本心不该迷失。
“当年我们尚且年幼,过去之事皆被封存,你若执迷不悟,恐怕会成为他人刀剑。”
“现在回头,一切还来得及。”苏芙蕖认真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若是放弃报仇,她会暗中打点保护,找到机会时会把江岳晴放出冷宫。
至少还能平安度过一生。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再难回头。
江岳晴看着苏芙蕖唇角讽刺的笑更大,眼里似明似暗的晶莹越加明显。
“你不要高高在上的教导我了。”
“你是苏太师的女儿,无论你做什么,永远有人为你兜底,永远有人能让你回头。”
“我呢?”
“为了报仇,我已经忍辱偷生十年,你还要让我继续忍下去么?”
“凭什么?”
江岳晴的声音尖锐、刺骨,听在耳朵里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不甘咆哮。
她向苏芙蕖冲去,苏芙蕖没躲没避。
江岳晴抓住苏芙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渐渐下移。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苏芙蕖的手亦是冰冷。
“你摸摸我这张脸,好看吗?”
“还有我的身体,是不是婀娜多姿?”
“你知道这副身体,经历过什么吗?”
“……”
“我早就回不了头,只有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千金,才会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
“江岳晴,早就死在抄家那天。”
一朝从云端坠落,为奴为婢为姬。
过往一幕幕如同梦魇,永远纠缠,再也回不了头。
久久地沉默。
江岳晴握着苏芙蕖的手渐渐脱力,像是扔杂物一样甩开。
“你别以为你来叙旧情,我就会心慈手软。”
“我们是仇人,仇人!”
苏芙蕖深深地看着江岳晴。
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厢房门打开的瞬间,陈肃宁关切地迎上来,看到苏芙蕖无事,连衣衫发髻都没乱一分,渐渐放心。
周围的侍卫松口气,连忙把厢房门关上,唯恐江庶人发疯冲出来。
苏芙蕖面无表情坐上贵妃辇轿回凤仪宫。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将她衬得胜过古画洛神。
暗处盯着的小叶子看到宸贵妃安全回宫,大松口气,转身回御书房悄悄禀告给苏常德。
苏常德颔首,没报给秦燊。
陛下现在,想来没心思听,或者说,不关心。
陛下已经下令,要斋戒三天,宝华殿也已经开始日夜为昭惠皇后诵经祈福。
御书房一片沉重的沉闷。
第二日,秦燊下朝在小叶子的伺候下更衣。
松岸私下来报刚休息的苏常德,今早宸贵妃娘娘风寒高热,吃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苏常德皱着眉头:“陆太医可有去过?”
松岸道:“去过,陆太医说是受寒和心郁所致,吃药是一回事,心情舒畅是另一回事。”
“太医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
“……”苏常德无言。
少许沉默。
苏常德道:“全力治吧,太医院的好药都可以用。”
松岸颔首离开。
苏常德看着松岸离开的背影,暗暗沉思。
宫内发生之事,他不敢说知道十成十,但十之八九,他是了如指掌。
宸贵妃娘娘心郁伤怀,大概是为了江庶人和陛下。
可是陛下现在…
苏常德犹豫很久,还是起身穿回太监总管的衣服,走到御前为秦燊添茶。
离朝堂休沐还有两日。
政务相对比从前,已经少得可怜。
秦燊坐在龙椅上,手中赫然是一本《地藏王经》。